第910章 画大饼(2 / 2)

“和粮食有关,但不是我的试验田,是江兴楼里的粮食。”石云天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汪文婴在囤粮吧?”

纪恒点点头,这事在城里不是什么秘密,干爹他们谈话时也不避着他。

“他囤粮,是为了制造粮荒,抬高粮价,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石云天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冷的锥子,“等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斗米能换一条命。”

纪恒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见过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见过为了一把米打架的百姓,也见过今井干爹看着粮价报表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石云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些粮食什么时候运进江兴楼?存在哪个仓库?守卫什么时候换班?巡逻的路线是什么?”

纪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看看”,这是……

“你干爹说过,我们只会‘画大饼’。”石云天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锋利,“那这次,我们就用他囤的‘真饼’,来给老百姓画一个能吃到的‘大饼’。”

“你是要……”纪恒的声音发干。

“我要让那些本该属于百姓的粮食,回到百姓该去的地方。”石云天说,“但靠我们几个人进不去,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里面的眼睛。”

他顿了顿:“一双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的眼睛。”

柜台外,伪军官们似乎喝多了,开始大声划拳。

那喧闹声像一层厚厚的幕布,将角落里的对话隔绝开来。

纪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面是干爹的教导,勇太的故事,那些关于“秩序”和“共荣”的道理。

一面是眼前这张画着八百斤稻穗的图,是那些关于“自己地里长出来的馒头”的话,是关于江兴楼里那些正在被囤积、即将用来制造饥荒的粮食。

他知道石云天在让他做什么。

这很危险。

如果被发现……

“你不用做别的。”石云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需要看,只需要记,然后告诉我,就像……就像你看一出戏,然后把戏里的情节讲给我听。”

他把剩下的那个芝麻饼推到纪恒面前。

“这饼,是用今年新麦做的。”他说,“很香。”

纪恒看着那个饼。

芝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

他想起刚才咬下的第一口,那种扎实的、温暖的、属于粮食本身的甜香。

然后他又想起,前几天路过粮店时,看见一个妇人抱着饿哭的孩子,求掌柜的赊半升米,被伙计推搡出来的样子。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眼里全是绝望。

纪恒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饼。

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攥着,指尖感受到饼身传递过来的、最后一点温度。

“江兴楼后院……东厢房改成了粮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天刚运进去一批,麻袋上印着‘苏北米’……守卫分两班,子时和午时换岗,换岗时会有半盏茶的间隙……”

他一口气说着,越说越快,像是在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石云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纪恒说完,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够了。”

“你真的……”纪恒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真的能让那些粮食,回到百姓手里?”

“我保证。”石云天站起身,将那两张画着稻穗和嫁接的桑皮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用你告诉我的这些,和你干爹说的‘大饼’。”

他走到后门口,回头看了纪恒一眼。

少年还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芝麻饼,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恐惧、兴奋,还有一种刚刚做出重大抉择后的空白。

“下次来,”石云天说,“我给你带试验田的土。”

门轻轻关上了。

柜台角落重归寂静。

纪恒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被饼压出的红痕。

窗外,德清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而他刚刚,好像把自己人生的一角,抵押给了一个关于“八百斤稻穗”和“能吃到的饼”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