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边的窝棚搭到第七个时,山下来的老乡已经超过了六十人。
石云天看着山坡下新垒起的灶台和晾晒的破被褥,手里的嫁接刀在磨刀石上“嚓嚓”作响。
王小虎蹲在旁边削竹签,忽然抬头说:“云天哥,山下传来消息,赵半城放话了,说谁再敢跟咱们学‘歪门邪道’,就把谁的祖坟刨了。”
刀锋在石头上顿了一下。
“刨祖坟?”石云天冷笑,“他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话音未落,周彭急匆匆从山道跑上来,脸色铁青:“云天,出事了!李家村的李老栓,就是第一个学垄作法的那个,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哐当——”
嫁接刀掉在磨刀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正在干活的老乡都停下了手,惊恐地望过来。
李老栓,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起来满脸褶子,学垄作法时最认真,还偷偷用木棍在地上画过示意图。
他说:“石同志,俺要是真能多打粮,就给俺家二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现在,他死了。
吊死在村口,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高振武从营部冲出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赵半城家的管家带人去‘巡视’,说是李老栓‘畏罪自尽’。”周彭咬着牙,“可李家大嫂说,昨晚还好好的,还在算今年能多收几斗米。”
“畏罪自尽?”张锦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他有什么罪?学种地的罪?想多打粮食的罪?”
石云天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嫁接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枪打出头鸟。”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刀说话,“李老栓第一个学,他们就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转身看向山坡下那些惊恐不安的老乡。
“他们想告诉你们,”石云天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着我们学,就是这个下场。”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李老栓的侄子,一个十八岁的后生,拳头攥得发白。
“那咱们……”王小虎红着眼睛问。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营地中央,那里堆着这几天收集来的各种农具,锄头、铁锹、镰刀。
他拿起一把锄头,木柄磨得光滑,刃口闪着铁青的光。
“李老栓学垄作法,是想多打粮,让家人吃饱。”他抚摸着锄柄,“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让人吃饱、还要杀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既然想犯贱,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怎么给?”高振武沉声问。
“他们不是想‘杀鸡儆猴’吗?”石云天把锄头放回原处,“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
“猴急了,也会咬人。”
当天下午,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下了山。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山径,绕到李家村后山。
李老栓的尸首已经被放下来,用破草席裹着,停在自家院子里。
村里没人敢来吊唁,只有李嫂和两个孩子守着,哭声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
石云天翻墙进去时,李嫂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石同志……他们、他们说老栓是自尽,可老栓脖子上有勒痕,是两道……分明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
石云天蹲下身,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李老栓的脸已经发青,眼睛半睁着,脖子上果然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深紫,一道浅红。
“赵半城家的管家动的手。”石云天合上草席,站起身,“他们想吓住所有人。”
他看向院子里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六七岁,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李嫂,”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些铜钱,“先办后事,孩子得吃饭。”
李嫂摇头:“使不得,你们也……”
“拿着。”石云天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李老栓是因为信我们才死的,这个仇,我们记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天后,给李老栓下葬时,你们往北山坳走,那里有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