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家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云天没有直接回山,而是绕道去了赵半城在城外的别院。
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子,院墙高耸,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王小虎趴在远处的草丛里,小声问:“云天哥,咱们来这儿干啥?”
“看看这只‘出头鸟’,到底有多肥。”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架最小的“侦察机七号”,翼展不到一尺,通体涂成灰褐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操控飞机悄无声息地飞过院墙,在宅子上空盘旋。
透过简陋的镜头,能看见院子里人影晃动,几个护院正在喝酒划拳,正屋亮着灯,隐约能看见赵半城肥胖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
“他在发愁。”马小健低声说。
“愁怎么把咱们压下去。”石云天收回飞机,“看来李老栓的死,还不够让他安心。”
三人悄声离开。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燃起。
石云天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张锦亮和高振武。
“赵半城怕了。”曹书昂分析道,“他杀李老栓,是立威,也是心虚,他知道咱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更怕。”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上面是他刚画的简图,赵半城别院的布局,护院的位置,巡逻的路线。
“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他指着图上赵半城卧房的位置,“这只鸟既然敢第一个伸脖子,咱们就把它的毛拔了,让其他鸟看看,出头是什么下场。”
“你要动赵半城?”张锦亮皱眉,“他现在肯定严防死守。”
“不动他的人。”石云天摇头,“动他的根。”
“根?”
“地契。”石云天眼中闪着光,“赵半城的威风,不就靠那几张纸吗?如果那些纸没了,或者……变成废纸了呢?”
高振武眼睛一亮:“你是说……”
“赵半城最大的粮仓,不在城里,在别院后山的山洞里。”石云天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那里存着他历年收的租子,还有他那些地契的副本,真迹可能在钱庄,但副本肯定在。”
“你想烧了粮仓?”
“不烧。”石云天说,“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粮,烧了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咱们把粮仓的位置,还有赵半城逼死人命、私藏粮食准备卖给日本人的证据,一起送到该知道的人手里。”
“该知道的人?”王小虎没明白。
“藤田。”石云天吐出两个字,“赵半城不是跟日本人合作吗?可他自己私藏这么多粮食,想干什么?囤积居奇?还是准备资助游击队?”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妙!”曹书昂击掌,“让狗咬狗!”
“但证据怎么送?”周彭问,“总不能直接扔到日军司令部吧?”
石云天看向趴在篝火边的小黑。
黑狗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咱们有最好的‘信使’。”石云天走过去,摸了摸小黑的头,“咸鱼也要翻身,看门的狗,也能送要命的信。”
三天后,李老栓下葬。
送葬的队伍只有寥寥几人,沉默地走向北山坳。
而与此同时,德清县城日军司令部里,藤田看着桌上那份不知何时出现的油纸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包里是几张地契副本,一叠粮食入库的记录,还有一封用从报纸上剪下的字拼成的信——
“赵半城私藏军粮,意图资敌,证据在此。”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滴血的锄头。
当天下午,一队日军宪兵冲进了赵半城的别院。
枪声、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
消息传到山上时,石云天正蹲在试验田边,查看嫁接果树的成活情况。
周彭气喘吁吁地跑来:“赵半城被抓了!粮仓被封了!藤田说他‘破坏皇军征粮’,要枪毙!”
石云天轻轻抚过果树上新发的嫩芽,没有抬头。
“枪打出头鸟。”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树听,“可他们忘了,猎人打鸟的时候,自己也在别人的枪口下。”
夕阳西下,给试验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