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掀另一块门板。
是娘。
娘的头发散着,脸上也有血,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豆豆把布包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两块糖,还有一小沓皱巴巴的毛票。
糖是县城杂货铺卖的那种,一分钱一块,娘以前回来时给他带过。
毛票是攒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豆豆捧着那个布包,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又吹过来,把草席吹得哗哗响。
村里人都站在后面,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开始往下滴水,久到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豆豆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布包里,埋在爹娘带回来的那两块糖上。
然后他哭了。
不是喊,不是叫,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
爹娘离开时他没哭,独自熬过黑夜时他没哭,日复一日的等待里他没哭,可此刻,得知那个等了无数日夜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时,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盼,瞬间轰然崩塌。
他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雨下大了。
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豆豆抱着那个布包,跪在爹娘的门板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等了一年。
等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等来的,是这个。
王婶终于走过来,蹲下,把豆豆揽进怀里。
豆豆没有挣开。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哭得更凶。
“他们说了……他们说了要回来的……”他的声音从王婶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又勉强拼起来,“他们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接我……他们说的……”
王婶搂着他,眼泪也往下掉。
刘叔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睛。
李大爷仰起头,让雨水浇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曾经石头、二小失去亲人时的无助,失去家园时的绝望,此刻,完完整整地重新降临在了豆豆的身上。
他成了孤儿。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又一个幼小的孩子,被无情地夺走了所有的依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伤痛。
风掠过村口,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豆豆撕心裂肺的哭声。
曾经攥在手里的半块干饼,此刻掉在地上,被泪水打湿,就像他支离破碎的童年,再也拼不完整。
他终于明白,有些等待,永远不会有结果;有些离别,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而这乱世最残忍的现实,从来不是饥饿与寒冷,而是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离去,连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远处的山峦沉默无言,天空渐渐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混着孩子的泪水,落在大乔村的每一寸土地上,冰冷刺骨。
此刻远在营地的石云天,忽然心口一阵莫名的揪痛,他放下手中的接穗,望向大乔村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笼罩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那个日日在村口守望的小小身影,正经历着此生最绝望的时刻;他更不知道,乱世的屠刀,又一次斩断了一个孩子所有的期盼,只留下无尽的泪水与伤痛。
稻田里的稻穗依旧沉甸甸,可那份想要守护孩子的心愿,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现实,狠狠砸中,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而在这无声无息间,破碎的一个个家,一个个本该温暖的童年。
这份等待终究落了空,豆豆爹娘返乡途中遭日寇无辜枪杀,乱世最痛的悲剧,再一次砸在了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让他再也撑不住,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