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豆豆最熟悉的事,从记事起,他就在等。
等爹从县城回来,等娘从县城回来,等他们带回一块糖,或者只是摸摸他的头。
后来,等的人里多了几个。
那个给他饼的哥哥,那个叫他“豆豆”的叔叔,那个送粮食来的大个子。
他们答应会再来。
所以豆豆每天都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从早到晚,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村里人劝他:“豆豆,回去吧,你爹娘忙,没那么快回来。”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想,万一他们回来的时候,他没接着呢?
万一他们带了糖,找不到他呢?
所以他得等。
一直等。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
豆豆照例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块早就硬得啃不动的饼,那是那个哥哥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村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豆豆踮起脚,往山道上望去。
是村里的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人。
他们走得很慢,很沉,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走近了,豆豆看清了。
是王婶,是刘叔,还有村东头的李大爷。
他们手里抬着两块门板,门板上盖着草席。
豆豆没见过这样的门板,但他见过这样的草席。
去年村西头张爷爷死的时候,就是用草席盖着的。
他的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王婶看见他了,脚步顿了顿,眼眶瞬间红了。
李大爷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
刘叔蹲下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豆豆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块门板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风把草席的一角吹起来。
豆豆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他认得。
手指粗粗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去年砍柴时不小心划的。
爹的手。
豆豆愣住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盯着那只手。
王婶走过来,想把他揽进怀里,被他挣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门板前,蹲下来,把草席掀开。
是爹。
脸上有血,眼睛闭着,嘴唇乌青,身上穿着那件出门时穿的旧褂子,褂子上有好几个洞,洞边的布是黑的,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