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解放后的第三天,队伍终于开始正经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给战士们放半天假,该补觉补觉,该洗涮洗涮,该上街上街。
石云天难得清闲,蹲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等着二小从山坡上回来。
这孩子每天都要去石头坟前坐一会儿,雷打不动。
今天去得久了点,石云天估摸着时间,正打算去找,就看见二小从山坡那边慢慢走来,小黑跟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
“云天哥。”二小走过来,眼睛往他手里瞟了一眼。
石云天把糖葫芦递过去。
二小接过来,看了看,没舍得吃,就那么举着。
“咋不吃?”石云天问。
“留着。”二小说,“晚上吃。”
石云天没再问。
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以前石头在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他,现在石头不在了,他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总想把好的留到“以后”。
二小举着糖葫芦往营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云天哥,你不回去?”
“我等会儿。”石云天说。
二小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石云天蹲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山坡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不想动。
这几天事情太多,藤田死了,今井被俘了,刘大龙三兄弟埋了,石头也埋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推着他往前走,现在突然停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云天哥!”
身后传来王小虎的大嗓门。
石云天没回头。
王小虎跑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云天哥,营长找你,让你去后头那排屋子,有事商量。”
石云天皱起眉头:“营长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反正让你赶紧去。”王小虎一本正经,“说是有要紧事,让你一个人去。”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后头那排屋子走去。
那是临时腾出来的几间民房,有的住人,有的堆物资,有的空着。
石云天走到第三间门口,推了推门,没锁。
他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营长?”
没人应。
石云天正要转身,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嚓,锁上了。
“小虎!”石云天扑到门边,用力拍了两下,“你搞什么名堂!开门!”
门外传来王小虎憋着笑的声音:“云天哥,你就在里头待着吧,别急着出来,有人找你!”
然后是脚步声,跑远了。
石云天又拍了两下门,没动静。
他转过身,靠着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他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十来平米,除了一张靠墙的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窗户倒是开着,但窗框有点高,爬出去得费点劲。
石云天正琢磨着要不要翻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轻响,门开了。
石云天抬头看去,愣住了。
孙书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冒着凉气。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几息,孙书燕才开口,声音比蚊子还轻:“你……你怎么在这儿?”
石云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王小虎把我锁进来的”吧?
“我……”他顿了顿,“路过。”
孙书燕低下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也说不出口,她是被马小健骗来的。
马小健说石云天找她有事,让她来这间屋子等着。
结果一进来,石云天就站在里面。
两个人又沉默了。
屋子不大,站两个人刚刚好,站三个人就有点挤。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却都觉得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连呼吸都听得见。
孙书燕先反应过来,把碗往石云天手里一塞:“绿豆汤,给你。”
石云天接过碗,碗壁凉凉的,贴着掌心很舒服。
“谢谢。”他说。
孙书燕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得发烫。
石云天端着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孙书燕的时候。
在江兴楼门口,她被几个地痞往里面拖,他冲上去救了她。
后来她跟着队伍,一直跟着,不声不响地做饭、洗衣、照顾伤员,偶尔给他送碗绿豆汤,送完就走,从来不多待。
他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他也不敢想。
打仗的人,今天活着明天就可能死,想这些有什么用?
可现在,两个人被关在这间小屋子里,躲都没处躲。
“你……”石云天开口,“最近累不累?”
孙书燕摇摇头。
“那就好。”石云天说。
又沉默了。
门外,王小虎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墙,一脸坏笑。
马小健蹲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听不见。”王小虎急了,“这墙太厚了!”
马小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说他俩能说上话不?”王小虎问。
马小健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王小虎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