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走了,要回老家了,去过太平日子了。
可太平日子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再也看不见石云天冲在最前面的背影,再也听不见王小虎的大嗓门……
“纪恒。”石云天开口。
纪恒抬起头。
“好好活着。”石云天说,“替你爹娘,替周伯,替小妹,好好活着。”
纪恒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那你呢?”他问。
石云天笑了笑。
“我?”他说,“我继续打鬼子。”
纪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伸出手。
石云天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东西,跟上一次见面又不一样了。
不是牢里的绝望,不是归家的温暖,不是“终于找到位置”的光,是一种……终于可以安心离开的平静。
石云天伸出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保重。”纪恒说。
“保重。”石云天说。
松开手,纪恒转身,往驴车走去。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纪恒走到车边,扶纪夫人上车,又扶小妹上车。
小妹坐在车上,抱着布娃娃,看见石云天,冲他挥了挥手。
石云天也挥了挥手。
周伯最后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走到石云天面前。
“石少侠。”他开口,声音沙哑。
石云天看着他。
周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石云天手里。
“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给队伍上添点东西。”他说,“我在牢里的时候,听他们说队伍上缺医少药,这些钱,拿着买点药。”
石云天想推辞,周伯按住他的手。
“别推。”他说,“我这条老命,是你们救的。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石云天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没消下去的瘀青,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浑浊却坚定的光。
“好。”他说,“我收下。”
周伯这才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转身往驴车走去。
纪老爷站在车边,看着石云天。
他忽然走过来,站在石云天面前。
“石少侠。”他开口。
石云天看着他。
纪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石云天。
是一块玉佩。
不大,但玉质温润,雕着一只蝙蝠。
“这是我纪家祖上传下来的。”纪老爷说,“不值什么钱,但传了几代了,算是个念想。”
石云天愣住了。
“纪老爷,这……”
“收着。”纪老爷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救了我儿子,救了我全家,我纪某人无以为报,这块玉佩,你带着,就当……就当是替我们纪家,继续打鬼子。”
石云天握着那块玉佩,温热的,带着纪老爷的体温。
他看着纪老爷,看着这个曾经在日本人面前低头哈腰的商人,看着这个在堂屋里烧掉威胁信的父亲,看着这个把祖传玉佩送给他的老人。
“好。”他说,“我收着。”
纪老爷点点头,转身往驴车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石少侠。”他说。
石云天看着他。
“活着回来。”纪老爷说,“等打完仗,来纪家老宅坐坐,我请你喝酒。”
石云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一定。”
驴车缓缓启动,沿着巷子往外走。
纪恒坐在车上,回头看着石云天。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驴车越走越远。
王小虎和马小健站在他身后,谁都没说话。
驴车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石云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一只蝙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往营地走去。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着,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