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清解放后的第五天,纪家后院的门第一次从里面打开。
纪老爷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之前,这扇门被贴上封条,他和纪夫人被赶出去,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现在封条没了,门开了,可他站在门槛上,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爹。”
纪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老爷回头,看见儿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炷香。
“给祖宗上柱香吧。”纪恒说,“咱们要走了。”
纪老爷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他走进堂屋,接过儿子递来的香,插进那尊铜香炉里。
青烟袅袅,往上飘。
纪老爷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之前,他也是这样上香,然后烧了维持会送来的信。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上香,没想到还有今天。
“老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纪老爷转身,看见周伯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瘀青,但眼睛是亮的。
“周伯!”纪恒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了吗?”
“好了好了。”周伯笑着摆手,“皮外伤,不碍事,张营长派人把我放出来的,说德清解放了,纪家也该团圆了。”
纪夫人从里屋出来,看见周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伯……”她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只是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在纪家干了三十三年的手。
周伯也红了眼眶,但他笑着,使劲点头:“夫人,回来了,都回来了。”
小妹从纪夫人身后探出脑袋,看见周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周爷爷!”
周伯低下头,看着这个才九岁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小姐,长高了。”
小妹仰着头看他,忽然问:“周爷爷,我的布娃娃还在吗?”
周伯愣了一下。
纪家被封的时候,小妹的布娃娃锁在屋里,没人能拿出来。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纪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纪恒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旧旧的,眼睛上绣着两颗黑扣子。
“我在牢里的时候,让陈叔帮我打听过。”他把布娃娃递给小妹,“有个弟兄趁乱进去过,给你拿出来了。”
小妹接过布娃娃,抱得紧紧的,小脸埋在上面,不说话。
纪老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转过身,看向那尊铜香炉。
香还在烧,青烟还在飘。
“老爷。”周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真的要走了?”
纪老爷点点头。
“想好了?”
纪老爷又点点头。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纪老爷转过身,看着这个在纪家干了三十三年的老人。
“周伯,你……”
“我孤家寡人一个,不跟你们走,跟谁走?”周伯笑着摆手,“再说了,我给纪家做了三十三年饭,不做了,浑身不得劲。”
纪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周伯的肩膀。
那只手,有些发抖。
下午,阳光正好。
纪家后院门口,一辆驴车已经套好,车上装着几个包袱,都是这些天慢慢收拾出来的。
纪恒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巷口传来脚步声。
石云天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王小虎和马小健。
纪恒看见他,快步迎上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
“要走了?”石云天问。
纪恒点头。
“老家那边,安顿好了?”
“托人打听过了,老宅还在,就是荒了。”纪恒说,“收拾收拾,能住。”
石云天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云天哥。”纪恒忽然开口。
石云天看着他。
“我……”
纪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石云天的时候…想起那时他刚从牢里出来不久,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跟着他们,打鬼子,传情报,杀人,一点一点,变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