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渐渐凉了,石云天搂着二小,搂了很久。
二小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滚烫的,又慢慢变凉。
“走吧,回去。”石云天松开他,站起身,伸出手。
二小抓住他的手,站起来,眼睛还红着,脸上全是没干的泪痕和泥土。
他低着头,跟着石云天往坡下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营地,王小虎他们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两人回来,都松了口气。
“二小!”狗蛋跑过来,想拉他的手,被陈楚成一把拽住。
“让他歇歇。”陈楚成说。
二小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
小黑跟在他脚边,尾巴终于敢摇了。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石云天一夜没睡。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反复转着张锦亮那句话——“二小要的不是安全,是你。”
可安全不重要吗?
石头死了。
刘大龙三兄弟死了。
豆豆爹娘也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他不能让二小也死。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做了决定。
早饭过后,石云天把二小叫到指挥部。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二小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敢看他。
“二小。”石云天开口。
二小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昨晚想了一夜。”石云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还是得送你走。”
二小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希望那是听错了的侥幸。
“云天哥……”他开口,声音发颤。
“你听我说。”石云天打断他,“不是不要你,是为了你好,大后方有学校,有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不用打仗,不用怕子弹,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在那儿能上学,能长大,能过正常日子。”
“我不去!”二小的眼眶又红了,“我说了我不去!我听话,不乱跑,不拖后腿——”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事。”石云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二小,你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对你负责,你在这儿,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二小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不管。”他梗着脖子,“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石云天的语气重了几分,“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不明白!”二小忽然喊出声,眼泪糊了满脸,“我就是不明白!我哥死了,我就剩你们了,你还要把我送走,这叫为我好?”
石云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小看着他,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跑了。
门“砰”的一声摔上。
石云天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三天后,一辆去往大后方的驴车停在营地门口。
车上装了些粮食和物资,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乡,脸上带着笑,冲石云天点头。
“小同志,你放心,这孩子我肯定送到,路上照看着,丢不了。”
石云天点点头,转身看向二小。
二小站在三丈外,低着头,不说话。
身上背着个小包袱,是孙书燕连夜给他收拾的,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块路上吃的干粮。
“二小。”石云天走过去。
二小没动。
石云天蹲下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二小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石云天见过。
石头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
“云天哥。”二小开口,声音很轻,“我恨你。”
石云天愣住了。
二小没等他反应,转身往驴车走去。
老乡把他抱上车,让他坐在粮袋中间。
二小抱着那个小包袱,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走吧。”石云天说。
驴车动了。
王小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小健面无表情,但攥着本子的手指节发白。
孙书燕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