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追着驴车跑了几步,被陈楚成喊住,蹲在原地,冲着远去的驴车呜呜叫。
驴车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晨雾里。
石云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驴车消失在晨雾里很久了,石云天还站在原地。
王小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马小健蹲在营地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天哥。”王小虎终于开口,“你这样……二小他心里难受。”
石云天没说话。
“他还小,他不懂。”王小虎说,“你就不能……再等等?”
石云天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等什么?”他的声音很平,“等他像石头一样?等他死在战场上?等他让我跟石头没法交代?”
王小虎被他问住了。
“我这是为他好。”石云天说,“他现在恨我,以后会明白的。”
他说完,往营地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马小健的声音。
“云天哥。”
石云天停下。
马小健站起来,看着他,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你变了。”
石云天愣住。
马小健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营地里的气氛怪怪的。
没人说话,没人笑,连伙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都没人闻。
狗蛋蹲在墙角,小声问陈楚成:“爹,二小哥去哪儿了?”
陈楚成摸摸他的头:“去好地方了。”
“那他啥时候回来?”
陈楚成没回答。
傍晚,石云天一个人坐在指挥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他想起二小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云天哥,我恨你。”
他想起马小健说的那句话。
“你变了。”
他想起张锦亮说的那句话。
“二小要的不是安全,是你。”
可他做的,不对吗?
大后方有学校,有同龄的孩子,没有子弹,没有死亡。
他在那儿能上学,能长大,能过正常日子。
不用像石头那样,用身体挡子弹。
不用像自己这样,每天在生死线上滚。
这有什么不对?
“都是为你好”——这句话有错吗?
他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被父母逼着上补习班的孩子,想起那些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想起那些“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说辞。
那时候他也是孩子。
他也恨过。
后来他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明白了。
可明白了,就能抵消那些恨吗?
石云天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二小走了。
那个每天蹲在营地门口等他的孩子,走了。
那个说“我就剩下你们了”的孩子,被他亲手送走了。
他做的是对的。
可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远处,太阳完全落下去,天黑了。
营地里点起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
石云天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此刻几十里外的山道上,一辆驴车正慢慢走着。
赶车的老乡打着盹,驴子自己认路,一步一步往前。
二小坐在粮袋中间,抱着那个小包袱。
他没有哭。
他只是盯着来时的方向,盯着那片已经看不见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