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排悠悠地漂在江面上,老陈头的竹篙轻轻一点,排身便稳稳地向前滑去。
江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曳,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老人家,”石云天蹲在竹排边,捧起一捧江水洗了洗脸,“这江叫什么名字?”
“修水。”老陈头头也不回,竹篙又点了一下,“从西边山里流下来的,往东去,汇进赣江。”
“修水……”石云天念叨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竹排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岸的山渐渐退开,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江边出现一片片农田,地里种着稻子,正是抽穗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老人家,”王小虎凑过来,“江西这边,鬼子多不多?”
老陈头的手顿了一下,竹篙在水里停了片刻,才又继续撑。
“多。”他说,声音低沉,“城里多,镇上多,据点里多,鬼子占了县城,三天两头下乡扫荡,抢粮、抓人、烧房子……河那边那几个村子,去年被烧了三回。”
竹排上安静下来。
只有竹篙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那你们……”李妞忍不住问,“怎么不跑?”
“跑?”老陈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往哪儿跑?这是我们的家,祖宗埋在这儿,孩子生在这儿,跑了,去哪儿?”
李妞低下头,不说话了。
宋春琳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老人家,”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江西这边,有抗日的队伍吗?”
老陈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的眼神,比刚才复杂。
“有。”他说,“山里有游击队,神出鬼没的,鬼子拿他们没办法,还有……”
他顿了顿:“听说从北边来了一支队伍,叫什么……新四军?”
石云天心里一动。
“您见过?”
“没见过。”老陈头摇头,“听说的,他们在大山里活动,专打鬼子据点,打完就走,鬼子追都追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石云天见过。
在根据地的老乡眼里,在那些被鬼子欺压过又站起来的人眼里。
那是希望的光。
“你们……”老陈头忽然回过头,仔细打量着竹排上这几个年轻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石云天没有隐瞒。
“我们是来江西找队伍的。”
老陈头手里的竹篙停了。
“找队伍?”他盯着石云天,“就你们几个?半大孩子?”
“对。”石云天点头。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不信,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孩子,”他说,“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们这个年纪,搁在太平年月,还在学堂里读书呢,跑来找队伍?你们知道队伍在哪儿吗?知道怎么找吗?知道找着了干什么吗?”
他连着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很实在。
石云天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陈头,等他说完。
“老人家,”等老陈头不说话了,他才开口,“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们不是瞎跑来的,是一路打过来的。”
“一路打过来?”老陈头挑眉,“从哪儿打过来?”
“河北。”
老陈头愣住了。
他停下撑篙,转过身,认认真真打量着石云天,又看看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还有那条趴着不动的黑狗。
“河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全是不信,“你们从河北一路打到江西?”
“对。”
“就你们几个?”
“对。”
老陈头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继续撑篙。
“孩子,”他说,“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吹牛的,没见过你这么能吹的,河北到江西,几千里地,中间隔着多少道封锁线,多少鬼子据点,你们几个半大孩子能过来?说出去谁信?”
石云天没有辩解。
竹排继续向前,江水在船底发出轻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