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分完的第三天,石云天蹲在营地角落里,把剩下的家底翻出来数了一遍。
银元还有十几块,票子倒是有几张,但在这山沟沟里,票子不如银元好使。
“不够。”他把布包重新系好,站起身。
王小虎凑过来:“啥不够?”
“钱不够。”石云天说,“买粮要钱,买药要钱,给牺牲的弟兄家里送抚恤也要钱。”
王小虎挠挠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拼命,拼赢了就有粮,拼输了就啥也没有。
至于钱——那玩意儿,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咋办?”他问。
石云天没回答,只是望着山道口的方向,那里通往钱德贵的庄子。
“上次钱老爷不是请咱们去做客吗?”他忽然说。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是说……”
“说好的叫借。”石云天拍拍身上的土,“说不好听的,叫敲诈。”
“敲诈!”王小虎差点跳起来,“这词儿好!俺喜欢!”
马小健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叫劫富济贫。”
“对!劫富济贫!”王小虎一拍大腿,“小健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石云天没理他俩,转身去找方应年。
方应年听了他的想法,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德贵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皱着眉头,“滑得跟泥鳅似的,你跟他借粮借钱,他能跟你绕三天三夜,最后啥也捞不着。”
“不跟他借粮。”石云天说,“跟他借别的。”
“借什么?”
“借人。”
方应年愣住了。
当天下午,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出现在钱德贵庄子门口。
钱德贵没想到他们真会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堆起笑脸迎上来:“哎呀!小兄弟,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庄子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在江西这穷山沟里,算是顶好的宅子了。
钱德贵把他们领进正厅,吩咐下人上茶。
茶是好茶,景德镇的瓷器装着,光是那茶壶,就够老百姓吃半年的。
石云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了转。
“钱老爷,上次你说要尽地主之谊,我们这不就来了。”
“应该的应该的!”钱德贵搓着手,“几位小兄弟从北边来,一路辛苦,我这儿虽然简陋,但茶水管够,饭菜管饱!”
石云天放下茶杯,看着他。
“钱老爷,我们这次来,不光是为了一顿饭。”
钱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小兄弟还有什么吩咐?”
“想跟钱老爷借点东西。”
“借什么?”
石云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正厅。
红木桌椅,瓷器摆件,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立着一人高的自鸣钟。
“钱老爷这宅子,真气派。”他说。
钱德贵不知他什么意思,讪讪地笑:“祖上留下的,祖上留下的……”
“听说钱老爷以前是保乡团的团长?”石云天忽然问。
钱德贵的脸色变了。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手却在微微发抖。
“保乡团当年杀了不少人吧?”石云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人的后代,现在还在柳溪村、在附近的山沟里讨生活,有些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钱德贵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小兄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云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说,钱老爷,你这宅子,这一屋子值钱的东西,有多少是沾着人血的?”
钱德贵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腾地站起来,“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石云天笑了,“保乡团是你带的,人是你杀的,地是你分的,你现在坐在这宅子里,喝着茶,赏着花,可外面那些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