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小虎在旁边抱着断水刀,一脸崇拜地看着石云天。
马小健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钱老爷,”石云天退后一步,语气缓下来,“我不是来翻旧账的,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现在的事,你得管。”
“什么事?”
“柳溪村、杨村、小河村,还有附近那些村子,今年收成不好,鬼子抢了三回,老百姓手里没粮了。”石云天看着他,“你是本县最大的地主,你家的粮仓里,堆着吃不完的粮食,拿出来一些,借给老百姓度荒,等明年收了粮再还。”
钱德贵愣住了。
他以为石云天是来敲诈他的,没想到是来让他借粮的。
“借……借粮?”他喃喃道。
“对,借。”石云天强调了这个字,“不是抢,不是拿,是借,明年老百姓收了粮,连本带利还给你。”
钱德贵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石云天,又看看门口站着的王小虎和马小健,再看看那把明晃晃的断水刀。
“如果我不借呢?”他试探着问。
石云天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钱老爷,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年头,粮食放久了会发霉,可人情放久了,会变成仇。”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下。
“柳溪村的姜老爹,明天开始翻粪肥地,他们的庄稼明年能多收三成,杨村的老孙头,要学着起垄种红薯,收成也能多两三成。”
他回过头,看着钱德贵。
“钱老爷,你是想跟这些会种地的人做朋友,还是想跟他们做仇人?”
钱德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云天走出正厅,王小虎和马小健跟在后面。
走出庄子,王小虎终于忍不住问:“云天哥,他要是真不借呢?”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青砖灰瓦的宅子。
“他会借的。”马小健替他说了。
“为啥?”
“因为他怕。”马小健说,“怕老百姓翻了身,怕自己的好日子到头,怕云天哥那双眼睛。”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钱德贵派人送来了粮食。
五车,够附近几个村子撑到开春。
方应年看着那些粮车,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真是他送的?”
“借的。”石云天纠正他,“明年要还的。”
“还?”方应年瞪大眼睛,“他真信老百姓能还上?”
石云天笑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还不还,是咱们的事。”
他望着远处柳溪村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姜老爹他们正在地里忙活。
“明年这时候,地里的庄稼长起来,老百姓手里有了粮,还他几车粮算什么?”
方应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半大孩子,比他们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得都远。
暮色渐浓,营地里又堆满了粮食。
王小虎蹲在粮袋旁边,掰着指头算:“抢来的,借来的,买来的……够了够了,够吃到过年了!”
马小健在旁边补了一句:“光够吃不行,还得留种。”
“对!”石云天点头,“留最好的,明年开春种下去。”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金黄的稻谷,在手心里掂了掂。
颗粒饱满,是今年的新粮。
“这是姜老爹他们村的?”他问。
方应年点头:“他们非要送一车过来,说算是谢礼。”
石云天没说话,把稻谷小心地装进布袋里。
这一粒粒粮食,是老百姓的心意,也是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水土,是江西的红土,是修水的清流,是山里人的汗水,也是他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要一起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