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山道上的风来得突然,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石云天眯起眼,刚要抬手挡一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
“帽子!”
他回头,看见马小健的帽子被风掀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往山道下飘去。
马小健已经追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不紧不慢的人。
石云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还是稳住了,继续追。
那顶八路军帽子在山道上翻滚,终于被一丛灌木拦住。
马小健追上去,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好。
他低着头,用手把帽檐按了又按,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再被风吹走。
王小虎站在石云天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说:“小健哥咋这么在乎那顶帽子?不就是一顶帽子嘛……”
石云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从认识马小健到现在,那顶帽子好像从来没见他摘下来过。
打仗的时候戴着,吃饭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边。
有一次帽子被弹片划了个口子,他愣是找了块同色的布,一针一线缝好了,缝得比原来还结实。
“小健。”石云天喊了一声。
马小健转过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那天晚上,营地里很安静。
月亮很圆,照在那些新堆的粮袋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王小虎蹲在火堆边烤红薯,李妞和宋春琳在分干粮,方应年和潘志海在商量明天的事。
马小健靠在粮袋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云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帽子,”他开口,“是你爹留给你的?”
马小健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按了按。
石云天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堆。
过了很久,久到王小虎的红薯都烤糊了,发出一股焦味,马小健忽然开口了。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记得他戴着一顶帽子,八角帽,红五星,和这顶一样。”
石云天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红军,跟着队伍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回来,带我去看大炮,之后…”马小健的声音停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风声都伤佛停了下来。
直到沉默半晌,他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他,再也没回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有人叛变了。”马小健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一次战斗中被出卖,队伍打散了,他受了伤,走不了,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石云天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最后他把一个孩子托付给战友,让他把孩子带出去,带到安全的地方,那个孩子……”
“就是你。”石云天说。
马小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
“抚养我的人,姓赵。”
石云天的心猛地一缩。
“赵金志。”马小健说出了那个名字,“石家村的村长。”
石云天愣住了。
赵金志。
石家村的村长,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那个每次见到他都笑眯眯地叫他“云天”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