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养了马小健?
可他从来没在石家村见过马小健。
“你不知道我。”马小健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因为我在石家村待的时间不长,赵叔把我藏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怕被人发现,那时候,红军走了,白军来了,到处抓红军家属,赵叔不敢让我露面。”
石云天想起那些年,石家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白军三天两头来搜查,谁家藏了红军的人,谁家就要掉脑袋。
赵金志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敢藏一个红军遗孤,那是拿命在赌。
“后来,郑排长来了。”马小健的声音有了些温度,“他是大学生,投笔从戎,在石家村驻防,赵叔觉得跟着队伍比在家里安全,就让我跟着郑排长,郑排长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小健,他问姓什么,我说……”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石云天的鼻子有点酸。
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姓,只知道自己的名。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母亲是谁,只知道有一顶帽子,是爹留下的。
“郑排长说,那你跟我姓吧。”马小健的声音更轻了,“我说不行,我得姓我爹的姓,可我爹姓什么,我不知道。”
火堆噼啪响着。
“后来赵叔说,你爹姓马。”马小健说,“我就叫了马小健。”
石云天想起第一次见马小健的时候,他跟在郑排长身后,手里攥着那顶帽子,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马小健总是戴着那顶帽子,从不摘下。
打仗的时候戴着,吃饭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边。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小健。”石云天开口,声音有点哑。
马小健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顶帽子上。
“你爹姓马,你是马小健。”石云天说,“你有姓,有名,有我们。”
马小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把帽檐按了按。
不远处,王小虎举着烤糊的红薯跑过来:“小健哥!吃红薯!虽然糊了,但还能吃!”
他跑到跟前,看见马小健低着头,愣住了。
“小健哥,你咋了?”
马小健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没事。”他说,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糊了。”他说。
“糊了也好吃!”王小虎咧嘴笑。
石云天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石家村的方向。
那里有赵金志,有那些年的记忆,有马小健的童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马小健从来没说过想家。
但石云天知道,他想。
他想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爹,想那个把他养大的赵叔,想那个他待过却从没好好看过一眼的石家村。
他把这些都藏在帽子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马小健的帽子没有掉。
他用手按着帽檐,按得很紧。
就像他按着那些从不提起的往事,按着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名字,按着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所有想象。
月亮越升越高,照在营地里,照在那顶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帽子上。
石云天站在月光里,忽然想,等打完仗,他要带马小健回石家村,去看看赵金志,去看看那片他没好好看过一眼的土地。
那里有他的姓,他的根,还有一个把他藏在屋里、拿命护着他的老人。
那顶帽子,他一直戴着,一直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