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石云天就起来了,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他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江西的早晨和河北不一样,雾气更重,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红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还是那样,粘性大,透气差,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点什么,是粪肥的味道,姜老爹他们已经开始翻粪了。
“云天哥。”身后传来王小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石云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王小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柳溪村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在晨雾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青色。
“姜老爹他们开始干活了。”王小虎说。
“嗯。”
“云天哥,你说,明年这时候,他们的地真能多收三成?”
“能。”石云天说,“只要不遭灾,不遭鬼子,肯定能。”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们还在不?”
石云天愣了一下。
“我是说,”王小虎挠挠头,“明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江西不?还是已经打完仗,回河北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们从河北一路打过来,走到哪儿打到哪儿,从来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你想家了?”他问。
王小虎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是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俺爹不知道咋样了。”王小虎说,“上次来信,说他在北边挺好的,让俺别惦记,可俺就是惦记。”
石云天想起王照强,那个晒得黝黑的汉子,每次回来都给王小虎带东西。
一块糖,一个窝头,路边摘的野果子。
他想起王照强说,等打完仗,回石家村,把老屋修一修,再开几亩荒地。
“会回去的。”他说,“等打完仗,咱们都回去。”
王小虎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王小虎咧嘴笑了,把手里的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俺得赶紧学会种地,等回去了,帮俺爹开荒!”
他说完,转身往营地里跑,边跑边喊:“小健哥!起来了!学种地去!”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马小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粮袋旁边,把那些金黄的稻谷一粒粒挑出来,好的留种,坏的喂牲口。
他听见王小虎的喊声,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种地?”他问。
“对!”王小虎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云天哥说了,等打完仗,咱们都回河北,俺得学会种地,帮俺爹开荒!”
马小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挑稻谷。“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还种地?”
王小虎脸一红:“那……那不是还没学嘛!学了就会了!”
“行。”马小健说,“先把这些稻谷挑完,挑完了我教你。”
王小虎蹲下来,抓起一把稻谷,学着他的样子,一粒一粒地挑。
他挑得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