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嘛,天暖得早,桂花也开得早。”潘志海说,“往年这时候,山下村子里到处是桂花,老百姓摘了做桂花糕、酿桂花酒,香得能飘出好几里地。”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去年鬼子来了,把桂花树砍了不少,说是怕里面藏人,好好的林子,砍得七零八落。”
石云天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二道梁,天色已经暗下来。
潘志海说的那个山洞在山腰一处隐蔽的凹地里,洞口被一棵倒下的枯树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吗?”潘志海喊了一声,洞里没有回应。
他钻进洞去,石云天跟在后面。
火折子亮起来,照出洞里的情形。
没有人,只有一堆烧过的灰烬,和几块啃过的干粮渣。
“走了?”石云天问。
潘志海蹲下来,摸了摸灰烬,是凉的,“至少走了三四天了。”
他站起身,在洞里转了一圈,忽然从角落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顶帽子,灰色的布帽,帽檐被血浸透了,干成黑褐色。
潘志海的手微微发抖,他把帽子翻过来,里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周”。
“周大顺。”他的声音沙哑,“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连枪都扛不稳,天天跟着我学打枪,上个月那仗,他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说下去。
石云天看着那顶帽子,忽然想起马小健的帽子,想起他追帽子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还活着。”石云天说。
潘志海抬起头。
“帽子在这儿,人不在,说明他伤得不重,能自己走。”石云天指着地上的脚印,“三个人的脚印,往南边去了,应该是去找队伍了。”
潘志海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把帽子小心地揣进怀里。
出了山洞,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三个人站在山腰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不知哪里飘来的炊烟。
半入江风半入云。
石云天忽然想起这句诗,不记得是在哪儿读过的,只觉得此刻的夜色、山风、桂香,都像是从诗句里飘出来的。
“走吧。”潘志海说,“明天还要继续找。”
三个人顺着山道往回走,月亮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小健走在最后,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起那顶沾血的帽子上写的那个“周”字,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连枪都扛不稳。
他想起第一次扛枪的时候,那时候他跟着郑排长,在石家村的土坡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半天,膝盖磨破了也不吭声。
那时候他戴着爹留下的帽子,郑排长看见了,问他:“你爹是红军?”
他说是。
郑排长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别给你爹丢人。”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马小健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