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泰北端起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当初,便是因为一些私人的事情,与御龙峰的人发生了一些争执,导致被他们驱逐出了洪荒界。”
他说得很平静,但君凡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三十年的不甘和遗憾。
“私人事情?”安羽琦轻声问。
陆泰北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是的,私人事情。与一个女人有关。”
女人……
这个答案让君凡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陆泰北被驱逐是因为争夺资源、触犯门规或者卷入派系斗争。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感情。
“她叫夏映雪。”陆泰北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是御龙峰外峰的一位女弟子。我们相识于一次宗门任务,相知于多次并肩作战,最后……相爱了。”
君凡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两个年轻的修炼者,在洪荒界的山川之间相遇,从陌生到熟悉,从战友到恋人。那应该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但是,”陆泰北的语气转冷,“夏映雪早就被峰中一位长老的儿子看中。那位长老在御龙峰位高权重,他的儿子虽然天赋平平,但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峰中横行霸道。”
安鸿忠这时轻声叹息:“老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是啊,都过去了。”陆泰北苦笑,“但有些事,不是时间能抹平的。”
他继续讲述:“那位长老的儿子得知我与映雪的事后,勃然大怒。他先是威胁映雪离开我,映雪不从。然后他又找我,要与我‘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君凡皱眉。从陆泰北的语气判断,那绝对不是什么公平竞争。
“所谓公平竞争,就是生死斗。”陆泰北冷冷道,“在御龙峰的‘论道台’上,签下生死状,一战定胜负,生死不论。”
安羽琦倒吸一口凉气:“那您……”
“我应战了。”陆泰北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因为我冲动,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和映雪永远不得安宁。”
“那一战,我赢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我打断了他三条肋骨,废了他一条手臂,但没有杀他。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君凡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在那种大宗门里,打伤了长老的儿子,怎么可能善了?
“三天后,那位长老亲自出面。”陆泰北的声音变得冰冷,“他以‘残害同门’的罪名,要将我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映雪跪下来求情,求他放过我。”
“那位长老说,放过我可以,但有两个条件。”陆泰北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个场景,“第一,映雪必须嫁给他儿子。第二,我必须自废一半修为,然后滚出洪荒界,永远不得回来。”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池塘里的锦鲤都仿佛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跃出水面。
“我……”陆泰北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选择了第二条。”
君凡心中一紧。自废一半修为……对于一个修炼者来说,那比死还要痛苦。
“映雪不同意。”陆泰北继续说,“她说如果我自废修为,她就和我一起死。最后……最后我们达成妥协。我离开洪荒界,她留在御龙峰,但绝不嫁给那个废物。”
他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我离开的那天,映雪来送我。她说她会等我,等我有足够的实力回去接她。她说她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御龙峰,带她离开。”
“那后来呢?”安羽琦忍不住问,眼眶已经红了。
陆泰北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君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回到世俗界,拼命修炼,想尽快提升实力。但是世俗界的道境之气太稀薄了,我的修为进展缓慢。三年后,我听说映雪被迫嫁给了那个人。五年后,我听说她……她因病去世了。”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时,陆泰北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那个平时威严、睿智、深不可测的魔都修道者协会会长,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老人。
万华彬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安鸿忠也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同情。
君凡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段跨越两界的爱情,一个因为实力不足而被迫分离的故事,一个等待了三十年却等来死讯的结局……
“所以,”陆泰北抬起头,看着君凡,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君凡小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而是要你明白一个道理。”
“您说。”君凡恭敬道。
“洪荒界,那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陆泰北一字一顿,“在那里,没有实力,你就没有话语权,没有选择权,甚至连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我当年如果有现在的实力,那个长老敢那样对我吗?如果我有足够的实力,我能保护映雪吗?我能带她离开吗?”
三个问句,像三记重锤,敲在君凡心上。
“所以,你如果要去洪荒界,就必须记住一点:变强,不断地变强。”陆泰北直视着君凡的眼睛,“只有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君凡重重点头:“晚辈记住了。”
“还有,”陆泰北补充道,“要学会隐忍。洪荒界不比世俗界,那里人心叵测,阴险算计无处不在。在你实力不足的时候,该低头时要低头,该忍让时要忍让。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小不忍则乱大谋。”万华彬接话,“老陆说的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洪荒界那些大宗门,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撼动的。”
安鸿忠也说:“君凡,你的天赋很好,潜力很大。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洪荒界,太早暴露锋芒,未必是好事。”
三位前辈的谆谆教诲,君凡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都是他们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对他未来的路至关重要。
“多谢三位前辈指点。”君凡起身,深深鞠躬。
陆泰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老人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庭院里亮起了几盏古式的灯笼,昏黄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