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既然动用了如此手段,必然是铁了心要剪除这根“碍眼”的刺。
她若此刻贸然拿着这份供词去对质,非但救不了况时,反而会彻底激怒父皇,可能引来对平宁侯府更凶狠的打击,甚至将自己也卷入更深的漩涡。
她只能隐忍,只能等待。
她通过暮雨,给仍旧被困在侯府中、消沉颓废、几乎一蹶不振的扈况时,带去了一句没有署名、却意有所指的话:
“边关多乱,烽烟未靖,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志在四方,岂可囿于儿女情长、困于方寸是非之地?望自珍重,以图将来。”
这句话,是她深思熟虑、字斟句酌后的结果。既是对他冲动告白再次的、明确的婉拒和点醒,也是对他当下困境的劝诫和指引。
京城已是是非之地,父皇容不下他,流言污秽缠身,留下只会更加痛苦,甚至可能面临更不可测的危险。
不如暂时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前往广阔的远方。
那里虽然艰苦,甚至危险,但或许有真正的功业可立,有新的天地可以施展,也能避开眼前这潭污浊的泥水,等待时机,徐图后计。
她希望她的苦心,她的保全之意,他能听懂。
然而,这话听在正处于极度敏感、绝望、屈辱和创伤中的扈况时耳中,却被完全扭曲了。
边关……志在四方……囿于儿女情长……困于方寸是非……
她是在赶他走。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他留在这里,困于对她的无望感情和眼前的污名,是没出息、不识大体的表现。
她不要他,也不需要他。
甚至,可能在她心底,也或多或少相信了那些污秽的传言,觉得他配不上再留在繁华的京城,配不上再出现在她面前,玷污她的清名。
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甚至带有自毁倾向的冲动,彻底攫住了他。
也好。既然这里已经容不下他,她对他亦无意,留下还有什么意思?
徒增笑柄,徒惹伤心。
不如就去那苦寒的边关,不如在沙场上马革裹尸,也好过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被她厌弃,像个废物一样苟活!
他没有再尝试联系观潮,没有质问,没有告别。
在极度的安静和消沉中,他仿佛认命了。
几日后,一封言辞恳切、自请前往北疆军中效力、戴罪立功的奏疏,被递到了御前。
盛元帝的反应,快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是奏疏呈上的当天,朱批就下来了:准奏。
甚至没有多余的挽留之词,没有例行公事的询问和勉励,仿佛只是批复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请调文书,平静得近乎冷漠,又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在一个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大雨的清晨,扈况时只带了寥寥几名自幼跟随的、忠心耿耿的亲随,悄无声息地从未完全打开的盛京城侧门离开。
没有朋友送行,没有家人相陪,他骑在马上,身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劲装,又一次回望那在晨曦微光中的皇城。
他当然不可能看见他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