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就意味著双方政治地位对等,这对于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大明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此时此刻,崇祯也只能考虑议和了。
原因很简单,在松锦之败后,明军已经无力再战。
洪承畴、祖大寿手上还有两万多兵马被困在松山、锦州,要是不想办法,迟早全军覆没。
只有议和,才能救回这两万多精锐。
这事是崇祯口头暗示的,并无任何书面旨意,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可款则款,其便宜行事」;
而陈新甲则是心领神会,立刻派出了密使马绍愉前往锦州。
整个过程高度保密,皇太极也点头同意,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首先是划定疆界。
两国此后以宁远、塔山为界,大明需割让宁远以东的所有土地。
其次是政治承认。
明朝需要正式承认清朝为对等政权,双方往来文书,须以「大清国皇帝」与「大明国皇帝」互称,礼仪格式要做到一切平等。
最后则是经济补偿。
明廷需要每年向清朝缴纳岁币,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而大清则回以人参、貂皮等特产。
以崇祯的角度来来看,皇太极提出的条件,其实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松锦之战后,明军事实上已无力控制宁远以东地区,只要能保住山海关,那京师还算得上安全。
虽然承认虏酋为皇帝,有损颜面,但皇太极想要这个名号,给他便是。
唯一让崇祯感到肉疼的,是那每年数以百万计的岁币。
朝廷全年的税款本就不多,还要供养大军、支付百官俸禄、维持宫廷用度、赈济各地灾荒————已经是捉襟见肘,寅吃卵粮了。
要是每年再拿出一部分给东虏,估计朝廷连基本的开支都要维持不下去。
于是朱由检通过陈新甲,向马绍愉发出了新的指示:
岁币一事关系重大,还需再议。
务必与清人反复磋商,陈说我国艰难,力求减免,能省则省。
一场关乎隐秘谈判在明清之间悄然进行著,虽然朝廷极力掩饰,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之时,殊不知汉军的探子已经得知了此事。
正阳门外,大栅栏街。
曾晖揣著一封刚刚到手的驿报,急匆匆闯进了自家商号的后院,猛地推开了东厢房的大门。
「头儿,有情况!」
此时,姚江枫正在里间研究朝廷邸报,见曾晖如此慌张,不由得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上交代的都忘了?遇事要处变不惊。」
「你也是多年的老地下了,怎么还这般毛躁,万一————」
曾晖顾不上解释,连忙打断了他的唠叨:「头儿,情况紧急!」
他把手中驿报往桌上一拍,语气急促,「我刚得到的消息,明廷正在和关外的鞑子议和!」
「什么?」
姚江枫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过驿报。
他快速浏览著上面的内容,越看脸色越差。
这封驿报正是马绍愉从沈阳发回的密件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皇太极提出的三项条件,以及崇祯「要求再议」的初步批示。
看完后,他才回过神来,并一脸严肃的盯著曾晖,询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此事非同小可,千万做不得儿戏!」
曾晖连连点头,解释道:「千真万确!」
「这是我从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一个家僮手里,花了十两银子弄到的兵部急递抄件。」
「那陈新甲是个巨贪,手底下人也有样学样,见到银子就走不动道。」
「我谎称是关外大商,想打探朝廷对辽东商贸的动向,问问有没有互市。」
「那家僮为了钱财,竟偷偷抄了这份密报出来。」
「你放心吧,我还亲眼见过原件,上面的火漆和兵部关防印信俱在,绝对假不了!」
这时,屋内另一名侦缉旗卒丁显开口了:「此事非同小可。」
「我看该立刻传回汉中,呈报王上,请求定夺。」
说罢,他连忙起身,找来了纸笔准备写密信。
「慢著!」
姚江枫却突然出声,拦住了丁显,」汉中与京师相隔数千里,就算用最快的信鸽,消息一来一回最少也要月余时间。」
「到时候,恐怕明廷和东虏的议和条款都已经谈妥了。」
他看向两位部下,沉声道:「听我命令,你们立刻去把樊应节和张洵给我找来。」
「咱们一起动手,把这份急递抄录出来,越多越好!」
听了这话,两人显得有些犹豫:「头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虽然咱们理论上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事关重大,要不再请示请示?」
「毕竟是京师,厂卫缇骑众多,万一出了什么事————」
姚江枫听罢脸色一沉,开口道:「请示?靠请示做事,哪道菜你也甭想赶上!」
「万一明廷真和东虏达成了和议,哪怕只是暂时的,对咱们也是不可接受的!」
「东北战事一缓下来,那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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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鹬蚌相争,正是我等渔翁得利之时,岂能错失良机?」
他在屋里渡了两步,分析道,」此时松锦新败,朝野怨愤,士林清议正盛。」
「一旦皇帝秘密割地赔款、屈膝事虏的消息传开,必然天下哗然,舆情鼎沸。」
「当今皇帝最是要脸,说不定会极力否认此事,甚至直接中断议和。」
「而东虏方面,得不到大明的钱粮回血,他们也难受。」
最后姚江枫猛地一拍桌子,决然道,「此事我一力担之,你们尽管去做!」
「立刻抄写驿信,明晚三更之后,趁著巡夜换岗时间,务必把这些传单贴满京师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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