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尝试看看,能不能在大散关方向找到机会。
但问题是,大散关也不是他们能轻易打下来的。
此关不同于剑门关这类,只有单向防御功能的关卡。
它坐落于秦岭隘口,控扼南北通道,关城本身与其周边的箭塔堡垒,共同构成了一个坚固的要塞。
当年宋金之战时,吴玠、吴璘两兄弟便是在此,挡住了金国大将完颜兀术的数万大军。
位于大散关北面的和尚原,便是完颜兀术的兵败之地。
牛成虎等人刚进入和尚原戍堡的视野范围,和尚原戍堡的瞭望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支不明来历的军队。
紧接著,山顶的烽燧冲天而起,三道粗大的狼烟在旷野上直直升起,数里外都清晰可见。
见到北面狼烟,大散关内的守将左便迅速打开北门,率部出关列阵。
同时,他又派快马前往宝鸡县求援。
宝鸡守军闻讯,立即点起兵马,出城向大散关方向运动,形成夹击之势。
前有关内出击的精锐,后有援军将至,自己这边兵力不占绝对优势,装备低劣,又无险可守。
牛成虎、姜崇义、傅远三人见状,心中皆是一沉。
本想尝试从正面突破,但面对在关城下摆开阵势的守军,他们这帮人显然一时半会难以突破。
眼看援军将至,众人只能暂时退回后方,寻找合适战机。
见叛军不战自退,郑崇俭信中不免有些得意:「一群乌合之众,也敢窥我雄关?」
「只要凭此天险坚守,待其汉中粮尽,贼人自会退去。」
而就在他自以为占据天险,从此便能高枕无忧时,后方的甘肃镇却起火了。
点燃这把火的,是在甘肃活动的马科,他此时正领著四千甘肃镇兵,准备攻取西宁卫城。
说实话,马科这部人并不算多,主要还是由于粮草原因。
深处敌后腹地,后勤是个大难题,实在带不了太多人。
而眼下甘肃附近有粮草的地方实在不多,西宁卫城算一个。
西宁地处河湟谷地要冲,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水草丰美,素有「河湟粮仓」之称。
此地自明初以来,便实行土流共治,明廷在此册封了十六家土族、蒙古族首领为世袭土官,命其镇守边疆。
其中,以祁土司、纳土司、陈土司等势力最为雄厚。
众土司之首是当代祁土司家主祁国屏,世袭西宁卫指挥使。
而作为西宁本地人的马科,对这里的山川形式、部族关系都了如指掌,正好选这里突破。
他倒也没有蛮于,而是设计了一个声东击西、分兵潜入的计划。
马科将麾下分为三部,其中一部八百人,伪装成流窜的番寇叛羌,准备袭击位于西宁城南的纳家庄。
这里是纳土司家族的祖地,一旦遇袭,纳家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第二部则由王五率领,乔装打扮后,趁乱潜入城中。
只等城中守备空虚之时,他便能伺机控制城门。
第三部则是马科率领的主力,他打算趁著夜色掩护,运动至西宁城南门外。
只等城内火光一起,他便会率部朝城门发起猛攻。
果然,随著纳家庄遭袭的消息传来,纳家现任指挥事纳喻明唯恐祖产有失,想也未想便带著自家摩下部众,急匆匆出城。
就在纳喻明带著人出城不久,王五便带著人混在慌乱入城的商旅百姓中,悄然潜入了西宁城。
当快要入夜,守备换班时,他找准机会突然发难,对西宁城南的迎熏门发起了猛攻。
「贼人中有内应!」
惊慌的叫喊声响彻南城。
守门的土司兵猝不及防,轻易便被冲散,城外等待良久的马科也立即跟上,径直冲入了城中。
直到此时,城中的其他土司,如祁国屏、陈师文等,才从看纳家笑话的心态中惊醒过来。
他们这才慌忙集结各自家兵、属民,在祁国屏的带领下,仓促赶往城南抵御。
但这帮土司兵平时里作威作福尚可,面对数千边军可就不够看了。
战斗从迎熏门外蔓延至城中大街小巷,不少土司兵慌乱中只能各自为战,很快便被分割击溃。
指挥使祁国屏在一众亲眷的护卫下,勉强退守到了城中鼓楼一带,试图居高临下防守。
马科也不打算强攻,转而带著摩下部众,绕开了鼓楼,直奔各家土司府邸而去。
他这趟又不是来杀敌的,趁著其他城外的土司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抢点东西撤退才是正事。
眼看事不可为,再继续打下去各家老巢都要被端了,祁国屏果断派人这举著白旗,向马科请求谈判。
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不就是要粮秣吗,只要退兵,一切好说。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达成协议:
西宁城中有八家土司,每家出粮五百石,火统或弓箭三十副,换取马科离开西宁地界,并保证不再侵犯各家产业。
协议很快达成,由王五出面在城南接收物资,而马科则是趁著夜色乔装打扮,带著亲随悄悄来到城西。
此时的西宁城,经历了白天的战火,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烛火都不敢点起,唯恐一丝光亮会引来溃兵或者趁火打劫的匪徒。
马科带著亲兵绕了一圈,随后停在了一间二进院大门前。
这里是他家老宅所在。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熟门熟路的来到墙角,扒著角落里的柳树便翻了进去。
小院正屋的窗户同样黑著,但细听之下,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和叹息声。
马科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半响,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谁在外头?」
「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屋内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紧接著门闩被拉开,房门打开一条缝。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问句:「大郎?是大郎吗?」
「是我。」
马科应了一句,便径直闯进了前厅。
等他摘下头盔,惊疑不定的二老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是大郎?你不是已经————」
说话的是马科的母亲王氏,她声音颤抖,不敢相信。
自从儿子多年前跟随官军出征四川,从此便音讯全无,家中没收到确切消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还是活。
一旁他爹也摸黑凑了过来,抓著自家儿子的胳膊,老泪纵横:「儿啊,真是我儿!」
「自打你去了四川剿匪,从此便没了消息,咱还以为你没了。」
「你这狠心的,怎么也没捎个信回来?」
老人死死抓著儿子的手臂,不肯放开马科心中酸楚,低声道:「不是儿子不想,而是有些难处,说多了怕是会累祸家里。」
他爹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今天城里这么大的阵仗,莫非————」
马科点了点头,索性承认了此事:「是我带的兵。」
「儿子如今在汉王麾下效力,今天拿了粮草,这就要走了。」
「走之前特意回来看看。」
屋子内一片死寂,这个消息对两位老人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儿子不仅活著,还成了反贼,甚至带兵打了家乡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