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宣德楼的檐角上,雨丝如同被谁扯断的银线,密密麻麻地斜织下来,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氤氲之中。
赵翊凭栏而立,玄色龙袍的下摆被殿外飘进的雨气打湿,泛出深暗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层层宫阙,望向东南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天际。
那里,是黄河蜿蜒东去的方向,也是他此刻心中最沉重的牵挂。
作为一名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的文科生,赵翊对历史的敏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他或许没有专门深耕过黄河水利的专着,但那些散落在《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中的零星记载,早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桀骜不驯的黄龙形象。
黄河决堤,于华夏而言是千年难愈的沉疴,而在北宋,这沉疴却演变成了贯穿整个朝代的顽疾,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个王朝的根基。
他清晰地记得,史料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年份与记载。
宋仁宗景佑元年,也就是公元1034年的七月,黄河在澶州横陇埽决口。
那一次的决堤,并非简单的洪水泛滥,而是直接导致了黄河河道的重大变迁。
原本稳定的河道被冲毁后,浑浊的河水在华北平原上撕开了一条新的通道,史称“横陇河道”。
这道新河道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黄河的野性愈发难以驯服,为后续数十年的水患埋下了隐患。
彼时的北宋,正处于仁宗初年的相对平和期,这场水患却让京东、京西两路的大片农田被淹没,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官府不得不耗费巨额粮草赈济灾民,刚刚有所复苏的国力遭到了沉重打击。
仅仅十四年后,庆历八年六月,黄河再次在商胡埽——也就是如今的河南濮阳境内——决口。
这一次的决口规模更大,破坏力更强,黄河主流直接改道北流,经大名府、恩州、冀州等地,最终汇入海河入海,形成了所谓的“北流”河道。
而这次改道,直接开启了北宋朝堂上长达数十年的“北流”与“东流”之争。以范仲淹、富弼为代表的一部分官员认为,北流河道地势低洼,容易泛滥,且威胁河北边防重镇,主张堵塞北流,让黄河回归横陇故道;
而另一派官员则认为,强行回河工程量巨大,且故道早已淤塞,强行改道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主张顺应水势,维持北流。两派争论不休,朝堂之上为此唇枪舌剑,甚至牵扯出派系之争,治河问题逐渐偏离了水利本身,沦为党争的工具。
嘉佑元年四月,朝廷最终采纳了“回河”派的主张,强行堵塞商胡北流,试图将黄河引入早已狭窄淤塞的六塔河,进而回归横陇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