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梓涵想要再多呵斥几句,可是她从来不曾怒骂过谁,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呵斥,心中飞快想着刘子光的言语,想要逐条驳斥。
人群中,一个门阀阀主涨红了脸,愤怒指着刘子光等人,厉声道:“贱人!刁奴欺主!今日不杀了你们,天理不容!”
姬梓涵一怔,姬阀与这个阀主不太熟,为何这个阀主如此愤怒?
另一个门阀阀主仿佛是自己被刁奴欺主了,浑身激动得发抖,厉声呵斥道:“若无姬兄给你们吃食,你们早就被人吃了,你们竟然敢背叛主人!贱人!孽畜!”
姬梓涵更惊讶了,姬阀何时与你关系这么好了?
又是一个门阀阀主不顾自己白发苍苍,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猛然抢前几步,一脚踢在刘子光的脑袋上,厉声骂道:“贱奴!狗奴才!天杀的……咳咳!”
他大声咳嗽,眼睛犹自恶狠狠盯着刘子光。
姬梓涵呆呆地看着四周愤怒的门阀阀主。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过迅速,短短一个上午就发生了情郎背叛,刁奴欺主,被赶出家门,产业被夺,反杀等等从来不曾经历过的刺激事情。
她的心一直怦怦跳,跟随着众人行事,不曾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姬梓涵终于发现了异常,为何姬阀忽然有了这么多交情深厚的门阀朋友了?
她心中茫然,只要看“姬”这个姓就知道姬阀历史悠久,血统高贵,以及早已不是顶尖门阀了。
姬阀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就从天下之主成为了普通门阀,在铜马朝更是富而不贵,有钱有地而无权无势。
哪怕当年在洛阳,姬阀也不曾被如许多的门阀重视,这究竟是怎么了?
刘子光惊愕地看着一群门阀阀主,为何这些人没有被他的理由说服?
为何这些人没有觉得他取代姬阀阀主对他们更加有利?
为什么!
有数百人小跑着进了姬府,领头的门阀阀主满身是汗,恶狠狠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子光等人,三步并成两步到了姬阀阀主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姬阀阀主的手,道:“还好你没有事,可吓死老夫了!”
又有数百人拿着刀剑冲进了姬府,远远地就叫着:“姬兄勿要惊慌,我颍川张阀与姬阀共进退!”
又有数百人狂奔而来,大声叫嚷:“汝南许阀与姬阀共讨刁奴!”
各个门阀的人络绎不绝,偌大的姬府很快挤满了人,人人都是来安慰姬阀阀主的。
姬阀阀主团团作揖,不住口地道谢,最后一定会加上一句:“若无曹孟德高义,我姬阀此刻已经不存于世上矣。”
众多门阀阀主欣慰地看了一眼曹躁,虽然曹跑跑在军事上就是个废物,每战必败,从洛阳逃到了徐州,从徐州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荆州,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有些决断的。
有门阀阀主笑道:“孟德,今日多亏了你,必须好好喝上几杯。”
一群门阀阀主用力点头,半日之内就平定了刁奴欺主,必须喝酒庆祝。
有门阀阀主看着满地的尸体,笑道:“老夫立刻派人来清理这里。”
另一个门阀阀主笑道:“老夫家中有些好酒,立刻派人取来。”
又是一个门阀阀主道:“老夫得了一个厨子,手艺精湛,化腐朽为神奇,正好借此机会与诸位一齐品尝他的手艺。”
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曹躁四周作揖,道:“且处置了这些人再喝酒不迟。”
一群阀主的笑声立刻止住了,恶狠狠地盯着刘子光等人。
刘子光傲然环顾四周,料想将会当众责打羞辱他,然后将他赶出姬府。
他淡淡地道:“今日重重打了刘某,驱逐了刘某,对诸位有何好处?姬阀阀主能为诸位带来更多的利益吗?唯有我刘子光可以为诸位带来数之不尽的利益。”
一群阀主一齐大笑,好些阀主笑出了眼泪,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愚蠢的人。
一个阀主认真地对姬阀阀主道:“我早就与你说了,莫要信什么寒门子弟平民子弟,这些人生来就是畜生,你对他再好都没用。”
曹躁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冰凉又苦涩。
一群阀主一齐点头,胡轻侯带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竟然还会相信平民贱人?
一个阀主严肃地道:“门阀的血统必须纯净,想要融入贱人的鲜血就是自取灭亡。”
一群阀主重重点头,非门阀子弟绝不可联姻通婚,否则就是自我毁灭。
曹躁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些蠢货失去了天下之后不但没有深刻反思,反而更极端了。
他微笑道:“这些背主刁奴不如就在这里凌迟了吧。”
一群门阀阀主大声叫好:“甚好!甚好!”
姬梓涵心中一疼,想要为刘子光求情,可是看到父亲和哥哥们闪着光芒的眼睛,又想到了刘子光对她的无情言语,想到自己想过用自杀让刘子光后悔一生,终于没有吭声。
刘子光冷冷地看着一群门阀阀主,心中飞快转念,这是看中了他的才华,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以便驱使?
一群曹躁的士卒将刘子光等人捆在了树木之上,无数门阀中人欣喜围观。
刘子光的心砰砰跳着,为何那些门阀阀主还不命令士卒停手?这是要与他比谁忍得住吗?
直到被曹躁的士卒扯掉了衣衫,在他胸脯上比划着利刃,刘子光这才明白这些人是真的要杀他。
他双目瞬间血红,青筋凸起,厉声叫道:“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四周无数门阀中人冷冷地看着刘子光。
姬梓涵愕然看着刘子光,怎么都不理解为什么到了此刻,刘子光依然会觉得自己没错。
刘子光恶狠狠地盯着四周的门阀中人,厉声道:“我有才华,有理想,有手段,取代懦弱无能的姬阀有什么错?”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哪里错了?”
“我是天下少有的人才,我志向高远,胸怀天下,却没有资源实现我的目标,我用姬阀的资源实现理想,哪里错了?”
刘子光声嘶力竭地大吼:“我白手起家,从护卫头目成为门阀之主,难道这不励志吗?”
“我是天下无数平民的偶像!”
“我代表着上进和奋斗!”
“为何你们不许我奋斗,不许我上进,不许我成功?”
刘子光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厉声叫道:“我明白了!”
“你们要打压平民子弟!”
“你们要打压寒门子弟!”
“你们要固化阶级!”
“你们不许非门阀子弟之外的任何人出头!”
刘子光恶狠狠地盯着四周的所有人,心中的委屈如泰山之重,如东海之水。
他仰天怒吼:“这狗屎的世道啊,就容不下一个有志青年吗?”
一群门阀中人冷冷地注视着刘子光,这条狗到最后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姬阀阀主淡淡地,却又带着无限的愤怒、痛快、欢喜,道:“还不动手?”
“噗!”一刀斩落,鲜血四溅。
刘子光凄厉惨叫:“啊啊啊!”
姬梓涵仰面转头,又捂住了耳朵,自从在真定县之后,她再也没有听过如此凄厉的喊叫声。
刀子一刀刀的落下,刘子光身上血肉不断落在地上,惨叫声更是一声比一声凄厉。
无数门阀中人欢喜地看着,好几个老年门阀中人哪怕上气不接下气,依然眼睛放着光,大声叫着:“好!好!刁奴贱人就该凌迟!”
一群刘府的护卫和仆役被捆在树上,看着刘子光血肉飞溅,听着刘子光凄厉惨叫,好些人屎尿齐流。
有护卫哀求着:“阀主,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小姐,我是被刘子光逼的,我对姬阀忠心耿耿!”
有仆役痛哭着:“阀主,我真的没有参与叛乱啊!”
好些仆役大哭哀求,身为没有刀剑没有武力无足轻重的仆役,刘子光甚至懒得拉拢他们,他们怎么会参与刁奴欺主呢?
他们真的没有背叛姬阀。
姬阀阀主冰冷地笑着,心中丝毫没有想过放过这些仆役。
“全部剐了。”他淡淡地下令,声音中透着复仇的欢喜。
一个时辰后,城外某个集体农庄内,一个农庄管事被士卒绑在了树木之上。
那农庄管事极力争辩:“我没有参与刘子光作乱!我真的没有参与!”
他后悔极了,当日就从刘子光手中借了一些银钱请客喝酒,之t后就被刘子光认定欠了他巨大无比的人情,时不时逼迫他办事,今日终于遭到了报应。
“噗!”
“啊啊啊啊!”
血肉横飞中,那农庄管事凄厉怒吼:“刘子光!我下了地狱也不放过你!”
……
几日后,外地的某个阀主得到了姬阀刁奴欺主的消息,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案几。
他须发皆张,厉声喝道:“贱人!贱人!贱人!”
嘶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宅子:“奴仆既然敢夺主人产业,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那阀主恶狠狠地看着四周的仆役,厉声问道:“然后呢?这刁奴可曾杀了?”
有人汇报道:“刁奴辰时作乱,夺取姬阀宅院,驱赶姬阀人士,巳时三刻曹躁率数百人杀入姬府,刁奴被抓,姬阀回归宅院。”
“自刁奴作乱起,到曹孟德平乱,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那阀主厉声问道:“那些刁奴如何处置了?”
有人回答道:“为首刁奴与生擒之人尽数被凌迟,姬阀之内所有仆役尽数杀了,不曾留下一个。”
那阀主大笑道:“好!好!好!曹孟德干得好!”
他丝毫不在意姬阀有没有死人,又被如何羞辱欺凌了。
姬阀只是一个普通门阀,与他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他根本不在意姬阀的人的死活。
他也不在意“姬阀之内所有奴仆尽数杀了”几个字中透着多少血腥,多少人被冤杀。
刁奴欺主,没有与主家一齐对抗刁奴的人就是叛主之贼,理应杀了,哪有无辜不无辜的?
那阀主在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万万不可开了刁奴欺主的先例。
自周朝始,刁奴欺主何时不是死罪?
士人就是士人,主人就是主人,任何刁奴敢欺主就必须用最残酷最激烈的手段杀了,以儆效尤。
尤其是如今时局动荡,中原门阀衣冠南渡,除了钱财和名望,什么都没了,这刁奴欺主更是绝不能被允许。
那阀主大声道:“来人,给姬阀和曹孟德送去重礼。”
“天下门阀同气连枝,若有刁奴欺主,绝不姑息!”
那阀主对曹躁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眼,屡败屡战的废物而已,但如今看来曹躁打不过胡轻侯是因为对手太强了,对付一群刁奴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那阀主有些惋惜:“可惜,距离有些远了,不然一定带人去看看被凌迟的刁奴!”
另一个城池中,几个门阀聚在一起,举杯道:“这杯酒敬曹孟德!”
众人一齐道:“敬曹孟德!”然后将酒水洒在了地上,大声欢笑。
若不是曹孟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镇压了刁奴欺主,谁知道会不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一个门阀中人厉声道:“当严查我等门阀之内,若有类似心存异心,无父无母,无法无天之人,当立即杀了!”
一群门阀中人用力点头,越是局势微妙,越要清理内部。
……
杨休得知姬阀出了如此狗血的事情后,心中想着曹躁真是果断啊,如此英雄人物竟然都没能挡住胡轻侯的大军。
他笑道:“世上竟然有刘子光这等人?”
杨彪与其余人也是惊讶和震惊。
虽然消息中不曾详细介绍刘子光的背景,但是只凭借姬阀阀主用刘子光为护卫头领,就可以知道刘子光多半是个平民或者寒门子弟。
若是门阀子弟,岂能在没有官职的姬阀做个看家护院的低贱职务?
作为一个平民或者寒门子弟,能够被姬阀阀主早早订下了与姬阀小姐的亲事,这姬阀也算是比较看重刘子光了。
刘子光大可以入赘姬家,从此就有了门阀子弟的身份,也能分到姬阀的产业,何以要阴谋夺取姬阀的全部产业,最终只享受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富贵,被凌迟处死?
而且刘子光难道不知道哪怕他驱逐了姬阀的人,这产业、房契、地契依然是姬阀的吗?不知道只要姬阀的人报官,官府就会出手为姬阀夺回产业吗?
刘子光怎么会觉得他的行为是合法合理合情的?
大殿内一群人皱眉苦思,真是不理解刘子光的思路。只能说傻瓜白痴的脑子与常人迥异,无法理解。
杨休笑眯眯看着众人,心里想的是世上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的白痴越多,越是证明道德治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就是瞎扯淡。
他眼角扫过人群中的徐庶和庞统,徐庶和庞统都盯着自己的脚尖,规规矩矩的。
杨休有些感慨,根据有限的接触,他也能看出徐庶和庞统都是大才,可是能不能为他所用就不好说了。
杨休微笑着,早就知道“神童”这个名头让无数同样年少年轻的才子视他为大敌。
他只能暗暗叹气,有所得,就有所失,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杨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杨苍,杨苍明明颇为精通军事,却被弘农杨氏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边做保镖,对杨苍而言难道就不是有得有失吗?
杨休淡淡地笑,他自己难道就不是被束缚在了弘农杨氏吗?
有时候真是羡慕杨素云啊,自由自在的。
大殿中,徐庶听着众人的言语,与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够搞好政治?怎么才能为水镜先生报仇?
……
姬梓涵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纱帐,这才松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几日了,她依然会时不时从熟睡中惊醒。
她嘴唇轻动,想要说话,最终不曾开口。
她又梦见了那一日,梦见了她的贴身侍女血淋淋的尸体。
姬梓涵有些惊愕,她为何不梦见被凌迟的刘郎,却反复梦见贴身侍女的尸体?
她其实隐约知道为什么。
她爱刘郎不假,但是刘郎背叛她也不假,刘郎心中没有她更不假。
她怎么会像以前一样将刘郎放在心中,日夜惦记?
而那个贴身侍女……
姬梓涵知道她的贴身侍女是曹躁的人杀的,她也知道她的贴身侍女虽然不曾跟着她离开姬府,但是绝不是刘子光的人。
姬梓涵不曾恨过贴身侍女抛下了她,不是她不想恨,而是来不及。
一切发生太快,她还没有理清头绪,没有稳定情绪,一切就以光速发展。
若是有时间静下心,她会恨那贴身侍女吗?
姬梓涵不知道,因为她在冷静下来前就看到了贴身侍女的尸体。
她的贴身侍女就在乱军中被曹躁的人杀了,死得冤枉又毫无价值。
姬梓涵有些颤抖,这姬府之内还有多少人如同她的贴身侍女,其实只是在茫然中选择了什么都不选择,然后被当做了刘子光一伙而杀了?
姬梓涵闭上眼睛,想着那贴身侍女平日对她的细心照顾,想着那贴身侍女的声音和面庞。
她抖得厉害,第一次发现门阀的残酷,以及这个世界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