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2 / 2)

弘农杨氏的子弟听说后厉声警告杨彪:“还记得扶苏和胡亥吗?还记得前汉、前铜马朝有多少皇子互相残杀吗?”

“休怪我等没有提醒你,若是你宠溺妾生子,想要废除德祖,不待德祖动手,我等就将你凌迟了!”

一群弘农杨氏子弟神情严肃,事实已经证明杨休是弘农杨氏百十年来最优秀的人才,绝不允许出现一丝的内部裂痕,为此必须未雨绸缪,以及心狠手辣。

杨彪大笑:“老夫岂会如此愚蠢?”

一群弘农杨氏冷冷看杨彪,色迷心窍之后就不好说了。

姬阀的提议被杨彪拒绝,就不好再提与杨休联姻,嫁给父亲不成就试图嫁给儿子的丑闻足够姬阀被愤怒的杨氏灭族。

姬阀阀主对曹躁委婉表达了联姻的意思,曹躁愣了许久。

他好色没错,可是不代表他是一头发情的种猪啊。

曹躁呵斥道:“让姬阀的人滚!”没能嫁给杨彪就想到他了?姬阀的人真是无耻又白痴。

荀彧见了姬阀阀主,客客气气地道:“阀主何以如此见外?我主公救助姬阀是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往矣,安是为了贵阀的贵女?”

姬阀阀主只能赔笑行礼离开,心中后悔又愤怒,老子愿意与你联姻是给你面子,不然谁愿意与赘阉遗丑联姻?

姬梓涵平静地坐在房间中,很清楚这次她成了所有门阀世家的笑柄。

但她无所谓。

她只是想知道门阀贵女与门阀,女儿与父亲兄长,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寄生?合作?还是其他。

姬梓涵只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天下有这许多贵女放弃家族门阀跑到洛阳求一个小吏之职。

她看着在炎热的太阳下飞舞的蝴蝶,淡淡地道:“毁灭吧,快点。”

……

州牧府。

杨休平静地看着来自黄国的消息。

徐庶认真地道:“今年秋收之后,胡轻侯必然杀入凉州。”

他环顾四周其余官员士人,朗声道:“凉州未有雄主,胡轻侯又多有渗透羌人部落,只要今年秋收之后粮食充沛,胡轻侯取凉州易如反掌。”

“取凉州之后,天下唯有黄国、益州和荆州鼎力。”

“胡轻侯必然先取益州,最后取荆州。”

有士人问道:“为何是向取益州,最后取荆州?”

“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取荆州之后逆流而上,取益州易矣。”

一群士人一齐点头,荆州距离洛阳又近,威胁黄国的京畿之地,怎么看胡轻侯都会先进攻荆州。

徐庶笑道:“徐某愚钝,一直不明白胡轻侯明明有大军在手,却不曾强攻荆州。”

“从地理看,胡轻侯只要击破襄阳,荆州的粮仓汉江平原就在胡轻侯的大军威胁之下,荆州安有宁日?”

众人一齐点头。

徐庶眼中精光四射,笑道:“徐某如今才想通了,胡轻侯不敢进攻荆州,是因为她心地仁慈,舍不得杀戮。”

一群人古怪地看着徐庶,你是不是疯了?胡轻侯心地仁慈?

徐庶严肃地道:“胡轻侯能有今日,最大的倚仗就是集体农庄制度,又得兵,又得粮。以此横扫天下,天下莫能敌。”

众人点头,这是公论。

徐庶笑道:“可是胡轻侯自起兵以来,何t时保密过集体农庄制度?何时断绝过推广集体农庄制度?”

“我荆州,以及扬州江东难道不是从胡轻侯手里学到的集体农庄制度?”

“我荆州若不是集体农庄制度,能有今日富足?”

徐庶坚定地道:“莫看胡轻侯杀人如麻,其实胡轻侯心地善良,只想给百姓活路。”

他的眼睛发亮,继续道:“胡轻侯对集体农庄有种病态的执着,视为天下大道。”

“吾观看胡轻侯的作为,胡轻侯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身死族灭,只想传道。”

徐庶冷笑着:“在胡轻侯心中,世上但凡完整执行了集体农庄制度,百姓有饭吃有衣服穿的,那就是一家人。”

“如今我荆州百姓生活富足,荆州与黄国几乎一模一样,在胡轻侯眼中我荆州与黄国就是一家人,胡轻侯岂舍得手足相残,兄弟阋墙,杀戮我荆州百姓?”

一群官员和士人皱眉苦思,好像有些道理。

有人慢慢地道:“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胡轻侯若是真的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执行集体农庄制度,只要百姓吃饱饭就是一家人,不愿意看到一家人流血,那荆州就能万万年。

有杨氏子弟热切地看着杨休,若真是如此,杨休不如称帝吧,以后弘农杨氏就与胡轻侯划江而至。

徐庶微笑道:“既然知道胡轻侯心中不愿杀戮我荆州集体农庄百姓,必然将我荆州放到最后处理,那我等的重心就该放在保存益州之上。”

众人缓缓点头,若是徐庶的这个理念正确,保住益州,荆州就不会有事。

徐庶继续道:“若是益州也执行集体农庄制度,处处与黄国一模一样,胡轻侯是不是又不敢进攻益州了?”

众人笑容灿烂,看徐庶的眼神温和极了,听说挫折使人成长,徐元直在江东大败而回之后大大的成长了啊。

徐庶温和地笑着,神情中没有一丝得意。

他心中只有痛楚。

这是用水镜先生以及无数荆州水军将士的鲜血换来的成长啊。

杨休看着自信又平静的徐庶,轻轻点头:“元直国士也。”

一转身,杨休立刻密会弘农杨氏的核心人物,开口就道:“胡轻侯秋收之后必然全力进攻荆州。”

“什么!”一群弘农杨氏子弟大惊失色。

杨彪急切地问道:“德祖为何如此断定?为父觉得徐元直的言语非常有道理。”

他细细品味了徐庶的判断,只觉处处附和胡轻侯的言行,解开了心中好些谜团。

杨彪认真地对杨休道:“德祖是世之奇才,但有容乃大,切莫妒忌贤能。”

一群杨氏子弟用力点头,若是杨休因为徐庶同样年轻,因此起了竞争或者排挤之心,这就有些不好了。

一个杨氏元老缓缓道:“德祖之才,天下无人能比,徐庶的才华与德祖相比如萤火虫与太阳。”

其余杨氏子弟瞬间懂了,急忙纷纷笑着道:“徐庶算老街?他若是真聪明,怎么会差点死在江东?”

“德祖早就看破了胡轻侯的言行和内心,不然怎么会早早就照搬黄国的一切呢?”

“徐庶与德祖相比至少差了十年的智慧,终生都追不上的。”

杨休淡淡地看着一群杨氏子弟,这是一群愚蠢却不错的族人啊。

他慢慢地道:“徐庶是世上罕有的聪明人之一,与我多半在伯仲之间。”

杨彪和一群杨氏子弟微笑点头,拍马屁还是有效的,再多拍几句,说不定杨休就不会妒忌徐庶的才能了。

杨休微笑着道:“只是徐庶研究胡轻侯的时日太短了。”

他平静地道:“徐庶说得没错,胡轻侯确实认为荆州的百姓与黄国一样幸福,黄国若是进攻荆州,颇有‘手足相残’的味道。”

杨彪和一群杨氏子弟盯着杨休,微微变色,言下之意还有更深刻的解释?

杨休苦笑道:“胡轻侯一直浴血奋战苦苦追求的是什么?”

众人呆呆地看着杨休,道:“是什么?”

杨休轻轻笑着,道:“刘洪追求的是美色吗?不是。”

“刘洪没有追求,他以为他是天命之子,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理所当然的可以享受一切。”

“袁韶、袁基、袁述追求的是什么?”

“权力。”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香车美人名酒貂裘,什么不曾享受过?”

“袁氏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曹躁像条狗一样被胡轻侯四处追杀,从徐州逃到荆州,他追求的是什么?”

“曹躁追求的是名誉。”

“‘赘阉遗丑’四个字就像是锁住曹躁的枷锁,他追求的是天下赞叹的名誉。”

“铜马朝唯一的忠臣,光复铜马朝,万世歌颂,再也没人提‘赘阉遗丑’四个字,这才是曹躁追求的。”

杨休淡淡地问道:“那么,支持胡轻侯浴血厮杀,弑君篡权,自立为帝,远征辽东的是什么?”

他看着茫然的杨氏族人们,道:“是公平。”

“是一个公平的美好世界。”

杨休慢慢地道:“一个公平美好的世界必然会人人有饱饭吃,人人有衣服穿。”

“可是人人有饱饭吃,人人有衣服穿的世界就是公平的世界吗?”

他淡淡地道:“若是荆州真的公平,荆州的平民百姓几人为官了?”

杨休没有说出真正的意思,但杨氏众人却听懂了。

若是荆州真的公平,为何杨氏族人中蠢货多得数不清,却个个都是官员,比他们聪明的平民或者其他士人却不能为官?

杨休仿佛没有看到族人的尴尬,继续道:“若是荆州真的公平,姬阀都是蠢货,为何就家财万贯了?”

“若是荆州真的公平……”

杨休看了一眼杨氏族人,慢慢地道:“那杨素云、李娜为何就只能去黄国为官,而不是留在荆州?”

他看着脸色大变的杨氏族人,道:“荆州与黄国只是在给百姓吃饱饭的方面相同,在核心方面完全不同。”

一群杨氏族人重重点头,黄国是泥腿子掌权的世界,荆州是门阀士人掌权的世界,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杨休道:“徐庶说得没错,胡轻侯一度迷惘了,分不清荆州和黄国的区别。”

“可是,胡轻侯若是这么容易被迷住了心窍,早就嫁给刘洪获取荣华富贵了,哪里会有今日?”

一群杨氏族人缓缓点头,胡轻侯也是人,也会一时迷惘,一时鬼迷心窍,可一个白手起家杀出天下的人物岂会永远迷惘?

杨休淡淡地道:“胡轻侯为何会迷惘?”

“因为黄国的百姓过得太舒服了。”

一群杨氏族人怔怔地看着杨休,又不明白了。

杨休轻轻叹息,道:“胡轻侯是从差点要饿死的流民堆中杀出来的,她对饥饿的畏惧深入骨髓,她的心中只怕是认为只要有饱饭吃,有衣服穿,百姓就获得了幸福。”

一群杨氏族人点头,胡轻侯玩命推广集体农庄,哪怕是让敌人学去了她的绝招也在所不惜,果然是将百姓有饱饭吃看得无比的重要。

杨休道:“胡轻侯制作出拖拉机后,中原粮食堆积如山,再无饥荒之患。”

“百姓从面黄肌瘦,气息奄奄,到面色红润,身强力壮,欢声笑语,如在天堂。”

“胡轻侯见了岂能不觉得完成了大业,为百姓寻找到了幸福?”

杨休冷笑:“胡轻侯被眼前百姓的欢喜迷惑,以为这就是天堂了,以为破坏了百姓的幸福就是违背了她的初衷了。”

一群杨氏族人互相看了一眼,缓缓点头,哪怕是儒家书籍也都是写着百姓有饱饭吃,脸上带着笑容就是幸福的极致,不学无术的胡轻侯怎么会不被百姓的笑容迷惑?

杨休深深叹气:“我要求胡轻侯赎回假细作,难道只是为了一点点盐?难道只是为了戏弄胡轻侯出口气?”

一群杨氏族人板着脸,他们都以为时候为了戏弄胡轻侯出口气。

杨休苦笑道:“除了与刘宠保持一致外,我更多地是想要将胡轻侯推到仁爱的巅峰啊。”

“一个爱护细作,爱惜人命的皇帝必然被无数人歌颂,胡轻侯在歌颂中会不会更加沉迷仁慈之名?更加看不破荆州与黄国的区别?”

一群杨氏族人点头,世上最迷惑人的就是名誉,男女老少,平民贵胄,帝王将相,人人如此。

好几个人赞叹欣慰地看着杨休,不愧弘农杨氏的麒麟儿啊,随便一个计策都有如此深意。

杨休道:“我以为胡轻侯至少会被迷惑好几年,运气好,说不定就能一直拖下去。t”

“毕竟胡轻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机会仔细思索眼前的幸福是不是真的幸福,荆州和黄国有什么区别,究竟是不是同一种幸福,究竟是不是她一生追求的公平。”

一群杨氏族人重重点头,别的不说,胡轻侯都有二十二了,要不要考虑成亲?

身为皇帝又该怎么定义丈夫?有几个丈夫?

皇宫的宫女是不是要全部换成太监,避免女帝的丈夫偷吃?

女帝会怀孕,女帝的丈夫不会怀孕,如何确定女帝的丈夫与其他女子不曾有染?

这些问题足够让史上第一个女帝头疼好几年。

然后胡轻侯若是怀孕了,不说最惨的难产一尸两命,只说女子十月怀胎,她能够在孕产期内花心思反思失误吗?

产子之后,胡轻侯的心思会不会都在孩子身上?再也没有了攻打天下的心思?

一群杨氏族人轻轻叹息,杨休的侥幸心理他们也有。

杨休看着叹息的族人们,道:“可惜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胡轻侯的麾下谋臣、将士无论胡轻侯怎么压制,都有建功立业,机破荆州的心思;”

“天下百姓多有刁民,胡轻侯治下的百姓终究不可能都是良善之辈,冒出了不少刁民。”

杨休深呼吸,这次输在了运气不好。

他平静地道:“胡轻侯严厉处理黄国的刁民,废人伦,严厉推行新的律法。”

“胡轻侯已经看破百姓的幸福不是只有吃饱饭,有衣服穿,更看破了百姓愚昧,不能任由百姓定义规则。”

杨休脸色似笑非笑:“胡轻侯眼中心中的迷惘散去了大半,又怎么会不清醒,怎么会看不清?”

一群杨氏族人脸色惨白,颤抖着问道:“所以……”

杨休斩钉截铁地道:“胡轻侯今年秋后必然会大举进攻荆州,不死不休。”

一群杨氏族人紧张地问杨休,道:“德祖能挡得住吗?”

杨休干脆无比:“挡不住。”

“胡轻侯有两三千万人口,我荆州人口不过六百万,如何是胡轻侯的敌手?”

荆州全州人口631万,可是拥有243万人的南阳郡被胡轻侯夺去,虽然弘农杨氏已经竭力迁移南阳郡的人口,可至少损失了百万。

荆州算上从司隶弘农郡、豫州颍川郡、扬州江东等地逃亡迁入的人口,总人口就在六百余万。

以六百万人口与两三千万人口作战,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在杨氏族人的惊恐中,杨休继续道:“若是运气好,据险而守,层层防御,可以打个三五年甚至十来年,期间或有些许小胜。”

“但是全局上的战败不可避免。”

一群杨氏族人缓缓点头,若不是荆州到处都在种亩产几千斤的芋头,失去了粮食基地汉江平原之后其实就只有投降一条路了。

杨彪盯着儿子,问道:“德祖,以你之见,当如何?”

杨休笑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