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弱点
樊城县郊。
数十个黄国士卒缓缓前进, 洪水早已退却,只是冬日的太阳没什么威力,地上到处都是泥潭。
偶尔能够看到破损的水车轮子、房屋的碎片,或者兔子和鸡的尸体。
洪水过去, 近在咫尺的樊城安能没有损失?附近的集体农庄的房舍尽数被摧毁了, 人都没能尽数救下, 何况鸡鸭兔子?
一个黄国士卒长长地叹气, 第一万次道:“幸好我家逃得快……”
当日听说极有可能有洪水,原本就因为战事而处于高度戒备中的集体农庄立刻发动, 所有人向内陆和樊城迁移, 他所在的集体农庄人员没有丝毫损失。
只是有的集体农庄的人半信半疑,或者心疼粮食、兔子, 或者觉得自己距离汉江较远,动作迟缓了, 结果就死了不少人。
另一个黄国士卒咒骂着:“若是老子遇到了荆州人, 一定砍死了他们!”
好些黄国士卒用力点头,家园尽毁,心里的愤怒无法言表, 见到荆州人就想要杀人。
一个黄国士卒忽然惊叫道:“那里,那里!”
众人看去,只见泥土中露出了一条灰白肿胀的手臂。
众人齐声叹息,为死者默哀。
一个士卒道:“好好清理尸体,再仔细检查一遍。”
他慢慢地道:“还有几十人生死不知, 下落不明……”
樊城外的空地上,一群来自襄阳的百姓畏畏缩缩地站着, 四周数千黄国士卒手持刀剑,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个来自襄阳的百姓浑身发抖, 望着四周严厉戒备t的樊城士卒,低声道:“是不是要杀了我们报仇……”
一群襄阳百姓眼中泪水打转,洪水与他们何干?
但是这类客观理智的言语对被洪水摧毁了家园,淹死了亲人的受害者除了激起他们的愤怒,又有什么用?
有襄阳百姓看着站在城墙上的官员,惊恐地道:“我认识她,那是廷尉葵吹雪!”
一群襄阳百姓浑身发抖,廷尉都被惊动了?这是要杀了他们为死去的黄国百姓报仇?
一个襄阳百姓跪在地上痛哭:“我对黄国是忠心的,洪水真的与我无关……”
另一个襄阳士人脸色惨白,慢慢地道:“有什么用?谁还不知道洪水与我们无关了?”
“只是此时此刻,群情激愤,哪里还有道理可以讲?”
他轻轻地道:“只怕荆州要被尽数屠城了,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人人都知道他的意思,黄国怎么可能不报复?
报复除了杀戮,还能是什么?
附近好些人无奈点头,眼神悲愤,民意裹挟朝廷,奈何?
一个襄阳士人望着城墙上的葵吹雪,满是期盼地道:“我只盼不要全部杀光我们,哪怕是去挖矿也好啊。”
好些人重重点头,挖矿虽然也委屈无比,但是那至少是条活路。
有人大声痛骂着:“曹躁王八蛋!猪狗不如!”
有人仰天怒吼:“曹躁一定会受到天谴的!”
这些言语在洪水爆发的当日是真心诚意,谁不痛恨半夜发洪水的禽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樊城百姓的敌对,这些言语中多了表演、煽情、演技,就是没了真心。
葵吹雪冷冷地看着发抖或哭嚎的襄阳百姓们,道:“襄阳曹躁发动洪水,南阳郡死六百余人,失踪七十余人……”
无数襄阳百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盼不要尽数杀光了,挖矿也好啊。
葵吹雪大声道:“……这与你们没有丝毫关系!”
“你们到了樊城,就是本朝子民,荆州杨休、曹躁的仇恨与你们没有一丝关系!”
无数襄阳百姓大声欢呼,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洋溢着全身。
有襄阳百姓跪下来,大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襄阳百姓跪在泥泞中失声痛哭,明明本该如此,但心里就是止不住的想哭。
有襄阳百姓大声开始唱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无数襄阳百姓热情洋溢地跟着合唱,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这首歌。
樊城城头,葵吹雪俯视激动的襄阳百姓,低声道:“这就是公平。”
迁怒、地域仇恨,或者其他任何将愤怒发泄在无辜人身上的事情都不公平。
黄国有无数屠城的例子,黄国凶残没有人心。
但那些血腥背后是迫于无奈的立威、警告、威慑,以及假装疯狂。
如今大局在手,何必再做毫无人性的事情?
葵吹雪大声道:“襄阳百姓新投降本朝,未有寸功,按照本朝惯例,新归附百姓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不分男女,十抽一从军。”
数百大嗓门士卒将葵吹雪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樊城下无数襄阳百姓大声欢呼。
这是惯例也好,是惩罚也好,十抽一的从军不论是比例还是性质都远远得比尽数屠杀轻了无数倍。
有襄阳百姓笑道:“本朝破荆州易如反掌,能够参与其中,简直是白送功劳。”
有襄阳百姓认真道:“虽然官老爷嘴里说着不在意,我等还是只觉做出表率,不然……”
他看着四周的樊城士卒,意思极为明显,若是不能加入黄国大军中成为自己人,樊城百姓只怕会处处为难襄阳人。
轻轻的叹息声在人群中传播。
朝廷是朝廷,法令是法令,民心是民心。
一日后,千余襄阳百姓被送到了汉水南岸的大本营中。
小轻渝看着千余襄阳百姓带着惊恐的脸,嘱咐身边的将士,道:“这些人作为辅助兵种运输物资吧。”
小水胡用力点头支持:“他们其实也很可怜的……以后只怕唯有回转襄阳了。”
一场洪水给襄阳百姓身上贴了无数张标签,樊城以及南阳郡的民间只怕容不下襄阳百姓,在官府不注意的时候多有殴打、刁难,辱骂。
什么建设黄国你不行,千里洪水你最行;什么所有襄阳人都参与了制造洪水等等歧视、憎恨的言语会在民间漫天飞。
贾诩淡淡地道:“地域歧视、地域仇恨,哪有这么容易容易消失,朝廷唯有用迁移和时间保护他们了。”
小轻渝和小水胡看着可怜的襄阳百姓们,缓缓点头:“朝廷的作用就是保护每一个好人不受伤害。”
张獠盯着贾诩,问道:“你为何在笑?”
好些人一齐转头看贾诩。
贾诩惊愕道:“我在笑吗?真的在笑?”
众人一齐点头,虽然笑容不大,但是笑意深刻无比,你的眼睛眉毛头发都在笑,眼睛中的欢喜更是比中了头奖还要强烈万倍。
贾诩板着脸道:“贾某一定是中了三笑夺命散,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声笑着:“是啊,贾某在笑,因为贾某是真的欢喜啊!”
一群人惊愕地看着贾诩前俯后仰,不可抑制的大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徐晃小心地问水胡:“水胡公主,真的有三笑逍遥散?”
“就是炜千大师说过的,中毒之后不知不觉笑三次,第三次笑后必死的独门(毒)药?”
水胡乜徐晃:“笨蛋!”
轻渝使劲乜徐晃:“笨蛋!”
张獠也乜徐晃:“笨蛋!”
徐晃委屈了,为什么都骂我笨蛋?难道我记错了炜千大师的言语?不应该啊。
贾诩继续大笑。
张济、张绣叔侄对他颇为忌讳,因为他的计策每每毒辣无比。
当年除了射杀马岱之外,就没有其他又不往死里得罪马超和羌人,又能够向胡轻侯表忠心的手段了吗?
有的是啊!最简单的就是不杀马岱啊,任由他逃走。
张济、张绣叔侄对贾诩的毒辣手段颇为畏惧,唯恐贾诩一不留神就施展到了他们身上,一直对贾诩敬畏有加。
贾诩被胡轻侯调到京城任职,张济和张绣不但不曾挽留,反而欢喜无比,宛如瘟神变成了财神。
贾诩知道,心中唯有苦笑。
世人都以为他出手狠辣,为了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
可是他真不是这么想的。
贾诩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好人就要有好报,坏人就要受到惩罚。
为了活下去,为了实现理想,贾诩可以昧着良心做无数的邪恶无比的事情,却不会认为这些事情是正确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今日,贾诩确定世人皆以为卑鄙无耻毫无人性心狠手辣的胡轻侯其实是与他一样的人。
为了活下去,胡轻侯能够屠城,杀戮几十万人无辜百姓;
为了实现理想,胡轻侯能够疯狂地执行极度类似农奴制度的集体农庄制度,能够疯狂地逼迫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女拿起刀剑上阵杀贼。
但一切都高度模仿胡轻侯,谁都知道的黄国的接班人的小轻渝和小水胡两个长公主身上却透着简单又清晰的价值观。
贾诩欢喜无比,这个狗屎般的世界终于迎来了理想的皇帝。
他大声笑着,为自己,为天下百姓,为这万里江山,为这悠长的历史。
……
襄阳城墙上。
一群士卒奋力拉扯绳索,发石车的长臂发出渗人的咯吱声,缓缓弯曲。
赵武厉声道:“用力!继续拉!”
襄阳城花数年时间制作了数百辆发石车安放在城墙之上,以为足够对任何想要进攻襄阳的军队发动致命一击,没想到胡轻侯的发石车就是比襄阳的发石车射程更远。
胡轻侯的发石车可以轻易地射到了襄阳城墙,而襄阳城墙上的发石车空有高度优势,竟然压根射不到对方。
赵武认为就是一群工匠不用心,不然为何同样是发石车,胡轻侯的发石车就是射得更远?
“若是打败了胡轻侯,赵某一个都不轻饶了。”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这一辈子的好脾气都在只能挨打,不能还击中消耗殆尽,只剩下粗暴野蛮不讲理。
赵武厉声下令:“用力!使劲!”
发石车不就是靠卖力弯曲长臂引起弹性嘛,那就使劲弯曲长臂,一定可以射得更远。
一群发石车士卒奋力拉扯中,一辆发石车的长臂陡然断折,十几个发石车士卒一齐摔倒在地。
巨大的长臂重重落下,将发石车砸得跳了起来,然后又向一边滚去。
四周的士卒惊叫着躲避。
赵武看着狼狈的发石车士卒以及破碎的发石车,心中没有一丝同情,低声咒骂着:“饭桶!废物!”
远处,十几颗巨石向着这个方向飞来。
赵武预估了落点,叫道:“都躲开!”t
众人的慌乱尖叫中,数颗巨石砸在了城头,碎石飞溅。
赵武恶狠狠地望着城外的黄国大军,若是不出城作战,再厚的城墙迟早都会被打成碎片。
“嘭!”巨大的撞击声中,整个城墙都在颤抖,不断有碎石和泥沙从城墙上落下。
远处,一个女子蜷缩在屋角,捂着耳朵,逼着眼睛,凄厉地惨叫。
凌统大步走到了那女子的身边,扯开她捂住耳朵的手,厉声道:“列队!”
那女子依然凄厉叫嚷,凌统重重一巴掌打在那女子的脸上,那女子止住了叫嚷,惊恐地看着眼前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将领。
凌统双目血红,厉声道:“拿起刀剑,跟随吾杀出城去!”
那女子疯狂地摇头,更用力地蜷缩身体,凄厉大叫:“不!不!我不要死!你是男人,你去死,我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凌统站直了身体,眼神冰凉,一剑刺入了那女子的身体,冷冷地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四周的农庄士卒惊恐地看着凌统,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为何如此凶残?
一个曹军士卒厉声警告农庄士卒们:“凌将军军法严厉,谁若是敢后退,杀无赦!”
一群农庄士卒亲眼看到凌统用不符合年龄的残酷手段毫不犹豫地杀了一个可怜的女子,人人脸色惨白。
若是敢退缩,定然会被这个少年杀人狂杀了的。
几个曹军士卒互相看了一眼,很清楚凌统为何如此凶残。
三支水军搜索胡轻侯,偏偏就是凌统的父亲凌操被胡轻侯杀了,凌统岂能不发狂?
襄阳南门堆积如山的泥土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唯有最后一层薄薄的泥土堆。
凌统站在南门前,举着滴血的长剑,厉声道:“逆贼胡轻侯就在城外,杀!”
千余农庄士卒跟着大叫:“杀!”
在一群曹军士卒的逼迫下挖开了城门洞内最后的泥土,露出了城外的护城河。
凌统厉声道:“杀!”千余农庄士卒畏畏缩缩地向城外冲。
远处,几十块巨石迎面飞来。
一个农庄士卒凄厉惨叫:“啊啊啊啊啊!”转身就逃。
其余农庄士卒同样惨叫着向城内逃去,在狭窄的城门洞前挤成一团。
“嘭!”巨大的撞击声中,几十步外的城墙上碎石和泥土飞溅,城门洞内细碎的石头随着震动落下。
城门洞内的农户士卒凄厉惨叫:“要塌了!”“要死了!”“快逃!”每个人都在拼命向城内逃。
凌统连杀数人,厉声道:“谁敢临阵退缩,吾就杀了谁!”
没有来得及进入城门洞的大部分农庄士卒站在凌统身后纷纷大喊:“谁敢临阵脱逃?”
“懦夫!孬种!”
“不许后退!向前!”
城门洞中退回来的几十个农庄士卒们看着身上都是鲜血的凌统,以及无数人的愤怒指责喝骂,颤抖着回头向城外而去。
“嘭!”又是一声激烈地巨石撞击城墙声,城门洞内几十人齐声惨叫,再次往回逃。
凌统又杀一人,厉声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他看着这些胆小懦弱不敢冲出城外与胡轻侯决战的农庄士卒愤怒到了极点,为何这些人就如此没有血性,没有勇气?
一个副将大声叫着:“不要怕发石车!发石车是对准城墙的,只要我们跑得快,冲过了护城河,发石车就打不到我们了!”
一群农庄士卒中有人愤怒地叫道:“你说打不到我们就打不到我们?”
有农庄士卒叫着:“为什么要从南门出去,走东门和西门不好吗?东门西门又没有发石车。”
有农庄士卒大声附和:“对啊,为什么不走东门西门?”
那副将大声道:“东门西门有其余队伍,我们的任务就是从南门杀出去,杀胡轻侯一个出其不意!”
一群农庄士卒才不管什么出其不意呢,只是大声叫嚷:“不公平!凭什么我们要走南门,而不是走东门西门?我们也要从东门西门出去!”
凌统一剑斩杀了一个叫嚷着最大声的农庄士卒,厉声道:“谁敢抗命,杀无赦!”
一群农庄士卒畏畏缩缩地继续走南门,可是折腾了许久,就是没人敢走出城门。
一个农庄士卒看着城门洞的尽头的光明,黑乎乎的、地上都是泥土和垃圾的城门洞内与城外宛如两个世界,城内虽然黑暗却不会死,城外虽然光明却是死路一条。
另一个农庄士卒惊恐地死死盯着远处巨石在天空中不断地飞升,直到被城门洞的顶部挡住了视线。
他浑身发抖,谁知道那些巨石会不会落在城门洞上,会不会他一出南门就被砸死?
一个农庄士卒相信那副将的言语没错,只要一口气跑过了护城河,那些发石车就打不到他们了,可是既然所有人都不出去,他为什么要出去?
南门不过几丈的城门洞仿佛有了妖怪阻隔,任由凌统和曹军将士如何催促,千余农庄士卒就是出不了城门洞。
……
曹洪带着数千集体农庄士卒从襄阳东门出城,城外没有发石车,却有数千黄国士卒严阵以待。
曹洪恶狠狠地叫着:“列阵!”
数千集体农庄士卒就在东门外列阵,虽然每个农庄士卒都在发抖,但是队伍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