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信?
刘宠杀戮中原士人, 并且决定坚壁清野的动静太大,消息分分钟就上报到了胡轻侯手里。
胡轻侯仰天大笑:“没想到朕在这个世界竟然属于有节操的了!”
转头看两个小女孩子:“以后不要叫我暴君,叫我仁君!”
两个小女孩子瞥姐姐:“幼稚!”
胡轻侯怒视两个小女孩子,果然是越大越不可爱。
一群大臣苦笑, 胡轻侯驱赶凉州胡人攻打益州, 消耗人口, 犹自假惺惺地自责几句, 刘宠竟然还不犹豫下令烧掉地里马上就要成熟的庄稼……
益州百姓吃什么?会有多少人饿死?刘宠就完全没有考虑过吗?
这波“仁君”真是被胡轻侯装到了。
胡轻侯眼神渐渐狰狞,冷冷地道:“益州牧不在意益州百姓死活, 铜马朝陈王不在意铜马朝子民死活, 朕为何要在意?”
一群大臣淡定无比,t就没有听说过进攻一方心疼被进攻一方的百姓的。
胡轻侯环顾四周, 冷冷地道:“刘宠这是想要吓唬朕?”
“朕是被吓大的!”
“让他烧!”
“不烧不是人!”
“传令!杀入益州,但凡三通鼓响之内不投降者, 屠城, 鸡犬不留!”
她仰头看天,放声大笑:“朕倒要看看,天下百姓到底是畏惧屠刀, 为了活下去愿意做条狗,还是舍生取义,与胡妖女死战到最后一人。”
……
益州。
某个县城内,一群佃农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烧了庄稼……”
一群衙役大声道:“没错!陈王殿下说了, 与其将粮食留给胡妖女,不如烧了粮食, 饿死胡妖女!”
人群中一个少年神采飞扬,大声道:“没错!左右粮食落不到我们手里, 为什么要留给胡妖女?”
“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只要我们烧了庄稼,胡妖女就没有办法吃我们的粮食,就要从遥远的中原调集粮食,胡妖女就坚持不下去,一定会撤退的!”
那少年兴奋地举起手臂,大声叫道:“烧了庄稼!打败胡轻侯!烧了庄稼!打败胡轻侯!”
四周的人静悄悄地看着那少年,没有一个人附和。
衙役冷下脸,喝道:“怎么?不愿意?”
他恶狠狠地看着四周的佃农,厉声道:“这不是与你们商量,这是朝廷的命令!谁若是不烧了庄稼,朝廷就砍了谁的脑袋!”
四周的人依然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答应。
那少年惊讶又不满,大声地道:“这是为了朝廷啊!这是为了抵抗侵略者胡妖女啊!这是为了大局!为什么你们不答应?”
那少年扯着自己的父亲的手臂,大声道:“爹爹,我们家带个头,烧了地里的庄稼!”
那父亲恶狠狠看着脑残儿子,用力推开他,道:“闭嘴!”
那脑残儿子莫名其妙,失望地看着父亲,一直以为爱国的父亲竟然不愿意为了朝廷大局烧了庄稼,这还是他认识的父亲吗?
还有那些村民竟然不愿意为了朝廷烧了庄稼,这还是他日日见到的淳朴村民吗?
许久,一个佃农慢慢地对衙役道:“烧了庄稼,我们吃什么?”
另一个佃农也小声道:“衙门是不是补贴我们一些粮食?”
又是一个佃农问道:“烧了庄稼,今年的佃租和赋税还要交吗?”
一群衙役恶狠狠地看着佃农们,大声道:“烧了庄稼是为了对抗胡轻侯,谁不烧,谁就是胡轻侯的奸细,朝廷就砍了谁全家的脑袋!”
一群佃农失望又早有预料地看着衙役们,早就知道朝廷只管放火,不管百姓死活。
众人悲伤又愤怒地看着衙役们,想要老子烧了自己辛苦一年的田地,老子就是不烧!
一个衙役见佃农们以沉默抗议,冷笑了,什么时候见过百姓响应朝廷的号召了?
他厉声道:“来人,点火把,烧了地里的庄稼!”
一群衙役大声应和着,烧了所有的庄稼是朝廷的最严厉的命令,完不成要掉脑袋的,佃农不肯烧就自己动手烧。
一个佃农见衙役拿着火把走近自己的田地,陡然眼睛血红,青筋凸起,用力推开衙役,厉声道:“谁敢烧,老子就打死了谁!”
那衙役大怒,泥腿子竟然敢推人?厉声呵斥道:“好大的够胆!来人,将他抓起来!”
一群衙役大声喝骂,就要上前抓人,却见几百个佃农一拥而上,厉声叫着:“谁敢烧庄稼?”
“谁敢烧庄稼就打死了谁!”
“打死了他们!”
一群衙役看着平时见了他们浑身发抖的佃农握着锄头、棍棒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心中立刻怯了。
几个衙役互相打了眼色,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一群佃农大声欢呼:“王八蛋滚了!”“王八蛋都跑了!”
一群衙役听着佃农呼喊,脸色铁青,这辈子何时被一群泥腿子羞辱过?
一个衙役低声道:“他们人多,且忍一忍,回去禀告县令,带了大军来抓人,难道还怕他们跑了?”
另一个衙役低声道:“这群泥腿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全部抓起来杀了!”
又是一个衙役一声不吭,只是转头看了远处欢呼的佃农们一眼,平民百姓就是韭菜和贱狗,敢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淡淡地道:“老子要那几个领头的贱民生不如死!”
田边,一群百姓见衙役们离开,只欢笑了几声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白痴都知道衙役们回了衙门就会带来大队人马报仇。
一个佃农缓缓蹲下,抱头痛哭:“若是烧了……今年冬天怎么过啊……”
其余佃农同样痛哭,益州土地好,气温好,粮食丰富,但不代表种地的佃农就能够吃饱饭了。
若是被烧掉了一年辛苦耕种的庄稼,哪怕不交佃租赋税,几乎没有什么余粮的佃农们未必能够熬过冬天的。
那脑残少年大声道:“为何不响应朝廷的号召?这些庄稼留着也是便宜了胡妖女,为什么不烧了?”
他悲愤无比,只觉父亲和这些村民都是白痴,而且个个都是卖国贼。
那父亲心中本就悲苦,此刻所有的愤怒都爆发了出来,揪着儿子暴打:“若是烧了,你吃什么?”
那脑残少年一边躲闪,一边道:“家里不是还有吃的吗?就算没有吃的,爹爹去买啊!”
那父亲捂住了心脏,让儿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不是错了?
其余佃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一个佃农慢慢地道:“县令老爷一定会带很多人士卒来的……谁敢反抗,就杀了谁……”
一群佃农悲苦地看着地里尚且没有成熟的庄稼,打赢了几个衙役根本没什么用,县令老爷带着几百几千个拿着长矛刀剑的士卒来了,难道他们还敢反抗?
县令老爷杀人难道还会手软吗?
料想几日内县令老爷的大军就到了,眼前的庄稼就会化为火炬。
佃农们的哭声中,一个佃农看着地里的庄稼,猛然站了起来,厉声道:“老子现在就收割!有多少算多少!”
其余佃农看着至少差了一个月才成熟的庄稼,此刻收割能够得到多少粮食?
又是一个佃农悲声道:“怎么都比颗粒无收好!”
一群佃农红着眼睛,看着犹且带着绿色的庄稼,咬牙道:“收割!收割!有多少算多少!”
全村所有人不分男女老爷都到了地里,疯狂地收割庄稼。有镰刀就镰刀,没有镰刀就用菜刀,没有菜刀就用手连根拔,无论如何要将粮食留在自己家里。
……
另一个村子里,一群佃农看着地里大火冲天,焦香四溢,每个人的眼睛中都是绝望和憎恨。
有佃农跪在地上大哭,怎么都止不住。
有佃农握紧了拳头看着四周的士卒,却敢怒不敢言。
有佃农默默地看着大火,今年风调雨顺,却要绝收了?
有佃农抱紧了孩子,脑海中饿死、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等等可怕的词语有了实质的画面,只是画面中的人物不是自己就是自己的家人。
县令看着大火,仰天大笑:“胡妖女有妖法?那就让地里的灰烬变成粮食啊!哈哈哈哈!”
他欢笑着,料想胡轻侯这次只怕要退兵,胡轻侯提前在秋收前进攻,不就是想要“就粮于敌”,以及夺取益州的粮食给西凉人吃吗?
如今一把火烧了庄稼,胡轻侯的战略目标尽数落空,她还敢来吗?
那些想要打破关隘杀入益州抢粮食的西凉人还会杀入益州吗?
驱赶所有农民进了县城,与胡轻侯决一死战,所谓哀兵必胜,胡轻侯还能打下益州吗?
那县令欢喜地笑着,大声赞叹道:“陈王殿下果然精通兵法,料敌先机,有陈王殿下在,益州绝不会失守!”
……
某个县城中,一群县城百姓看着无数佃农拖儿带女,无精打采地进了县城,随意在各个长街上躺下,心里愤怒极了。
一个县城男子盯着眼前的佃农大声骂着:“这是我家的门口,滚开!”
一辆马车中,一个华衣女子看着马车外填满了街道的新出炉的难民,长叹道:“唉,他们也是可怜人啊,但是为了战胜胡妖女,牺牲是必须的!”
马车中的丫鬟用力点头,谄媚地笑着:“还是小姐看得清楚,那些贱人怎么会懂。”
那华衣女子望着蜷缩在街上的百姓,幽幽道:“回去之后我家就准备一些吃食施舍给他们,总不能让这些可怜人活活饿死。”
丫鬟眼中都闪光了:“小姐就是仁慈啊!益州不知道有几个贵女有小姐这般仁慈,小姐的仁慈t善良之名一定传遍益州,上门求亲的英俊贵公子踏破小姐家的门槛。”
那华衣女子啐了一口,心中却一万分的满意,她就是善良又仁慈,温柔又美貌。
她想了想道:“你叫管家通知张家、赵家、王家、李家的贵女们。”
“如今国难当头,我们身为贵女也不能落后了,当画一些抵抗敌人的壮烈画卷,写一些有节操的悲壮诗词义卖,所筹到的善款尽数用来购买粮食赈灾。”
丫鬟用力点头,双手捂脸,道:“小姐真是世上最温柔最善良最仁慈的人!”
她看着那华衣女子,大声道:“谁不知道小姐的才艺益州第一,这次义卖一定是小姐的诗画卖得最好!”
那华衣女子矜持地微笑,琴棋书画,她认了第二,益州谁敢认第一?
马车缓缓前进,到了一个店铺外停下。
那华衣女子想要下车,却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跑了上来,围着马车叫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小姐多福多寿,一定嫁个如意郎君。”
那华衣女子看着一张张肮脏又丑陋的脸紧紧贴着马车,被吓住了,缩在了马车内不敢出去。
马车夫大声呵斥,那些小孩子去就是不肯离开,直到店铺内的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拿着棍棒驱赶,那些小孩子吃了几棍,这才四散。
丫鬟大声安慰着那华衣女子,道:“小姐,没事了,没事了!”转头恶狠狠地看马车外的掌柜,呵斥道:“你怎么办事的?若是吓到了我家大小姐该怎么办?”
掌柜急忙赔笑道歉:“吴家大小姐请恕罪……小老儿一定将那些贱人驱赶得远远的……”
许久后,那华衣女子这才定了神,缓缓下了马车,看着远处躺在屋檐下的难民,以及那围着路过的马车乞讨的小孩子们,心中充满了厌恶。
她淡淡地道:“若是掌柜不能将四周清理干净,全城的贵女都不会来了。”
掌柜用力点头,下了狠心,若是哪个难民敢靠近店铺就打死了。
……
另一个县城内,一群百姓怔怔地听着县令宣布坚壁清野,共度国难,唯有低声叹息。
一个百姓低声道:“听说黄国虽然人人都要种地,但是好歹有口饭吃……”
其余百姓用力点头,以前没将黄国的“集体农庄包吃住”放在眼中,但是此刻县令要烧掉全县未成熟的庄稼,立刻感觉到了“集体农庄”的好处。
若是“集体农庄”,庄稼烧了就烧了,反正包吃住。
一个百姓看看左右,低声道:“老子若是没粮食吃了,谁管胡妖女是吃人还是吸收阳气,老子立刻投降!”
一群百姓用力点头,胡妖女占领了这么多州郡,也没见杀光了所有人,投降未必是必死的,哪怕在去集体农庄种地也不是不可接受。
另一个角落,一个士人轻轻叹息。
以前读史书,看到某地“坚壁清野”,利用敌军长长的运输线打败了敌人,屡屡拍案兴叹,只觉这“坚壁清野”真是好办法,又容易执行,若是自己遇到了敌军,也会“坚壁清野”。
可是当自己从中原迁入益州,没田没地,更没有装满了粮食的仓库,没有无数拿着刀剑棍棒的仆役,只有寄人篱下勉强度日的艰难,这才发觉“坚壁清野”四个字背后的残忍和血泪。
烧了县城外的房屋,驱赶农民进城,农民们就只能在躺在屋檐下,睡在大街上;
烧了县城外的庄稼,指望秋收的佃农就只能等着饿死;
烧了县城外的庄稼,县城内没有存粮的普通百姓就只能看着粮食价格从一百二十文一石涨到了十二万文一石……
那士人胸中充满了悲痛、绝望和不敢置信。
每一个“坚壁清野后获得胜利”的背后,原来是无数普通人的饿死、冻死啊。
……
某个关隘。
黄权拿着公文的手微微一抖。
坚壁清野?这是要饿死多少益州人?
他想要立刻写信给刘宠,阐明利害,可是终究只是轻轻叹息。
若是胡轻侯杀入了益州,他以及无数益州本地将领可以投降,哪怕不能当官,好歹还能在集体农庄混口饭吃,刘宠呢?
刘宠已经疯了,进入益州的刘氏子弟已经疯了,谁能劝得回来?
黄权轻轻将公文收好,不论这次是不是击败了胡轻侯,益州都完蛋了。
他认真回忆,家中到底还有多少粮食?仆役数量够吗?若是百姓暴动,家中能安然无恙吗?
……
益州。巴郡。鱼复县。
守将张嶷看着狭窄的水道,转头对士卒们大声道:“不要怕!黄国的水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大声道:“这里水道狭窄,河水湍急,我军有三道铁索横江,黄国纵有千艘战船亦不能过。”
张嶷指着江水,大声道:“待黄国战船被铁链封锁,上下不得,我军发石车、火矢一齐发射,破黄国战船易如反掌。”
他对着两千余士卒大声道:“儿郎们,这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功劳啊!我们要升官发财了!”
两千余士卒大声叫嚷:“必胜!必胜!必胜!”
远处,数十艘船逆流而上,缓缓靠近。
张嶷大喜,不过区区数十艘船,能有多少水军?敌我人数相当,己方占有地利,又有铁索横江,火矢飞石,优势在我啊!
他傲然而立,厉声道:“吹响号角,与黄国贼子决一死战!”
大江之上,胡轻侯淡淡地看着前方的益州水路关隘,平静无比。
左岸,万山月带着千余陡然从密林中杀出,直奔益州军。
张嶷吃了一惊,厉声下令道:“(弩)矢!准备!”
荆州战船之上,胡轻侯淡淡下令:“发石!”
几十颗石头从天而降,落在张嶷的军中,顿时众人乱成一团。
“发石!发石!”张嶷厉声下令。
岸上同样飞起了数十颗石头,却只是远远落在江水之中,距离黄国水军船只还有老大一截距离。
张嶷大骂:“狗屎的发石车!”
万山月带着千余人顶着头顶的飞石疯狂突进,很快与张嶷的益州军士卒相遇。
“杀!”
两群人一齐奋力嘶吼。
万山月的纸甲上插着十几只箭矢,奋力斩杀数个益州军士卒,很快与张嶷相遇。
“你就是张嶷?”万山月大声喝道。
张嶷亦大声叫道:“你就是万山月?”
两人一个守鱼复,一个守巫县,近在咫尺,彼此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
万山月大声道:“今日你我就分个胜负!”
两人撇开身边的士卒,奋力厮杀在一起,瞬间刀光闪闪,金铁撞击声不绝。
右岸,一支千余人的黄国士卒在益州军士卒惊恐的目光中慢悠悠出了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