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破两城(1 / 2)

连破两城

益州, 巴郡,宕渠县。

夜色深沉,一个男子悄无声息地到了城墙下,四处张望, 没有看到什么惹眼的东西, 悄悄向身后挥手。

数个家人飞快跑到了男子身边, 将手里的梯子架在了城墙上。

那男子挥手, 几个家人拼命攀爬,有人很快到了城墙上, 伸手拉扯城墙下的家人, 有人手软脚软,怎么都无法在梯子上前行。

下方, 那男子使劲地托爬不上去的家人,脸孔涨的通红。

终于, 一家人都上了城墙, 然后那男子俯身将城墙上的梯子收到了城墙上,又在城墙的另一个方向放下了梯子。

一家人带着欢喜,飞快地沿着梯子翻下了城墙, 而后抛弃梯子,飞快向西面跑去。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若不是亲眼看到,几乎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长长的城墙的另一个角落,同样有人重复着类似的事情。

某个人脚下一崴, 就要惨叫出声,却被附近的人死命地捂住了嘴。

家人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低声道:“不要出声。”

那崴了脚的人疼得额头都是汗水,却用力点头, 满脸惶恐。

城外,有人带着家人拼命地跑,转头回望黑漆漆的城池,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

一家人用力点头,笑容中满是劫后余生。

一个老人低声骂着:“王八蛋,竟然不许老百姓投降!老子若是年轻了几十年,非要砍死这些王八蛋不可!”

附近的百姓听见了,一齐义愤填膺地点头。

自古大军杀入蜀地的数不胜数,整个天下的战争更是贯彻人类历史,何曾听说打破城池后不许百姓投降的?

百姓老老实实地在城内待着,谁赢了就向谁投降,向谁缴税,这不是人类战争史的准则吗?

黄国的狗贼们破坏了百姓做墙头草的规则,严格下令凡是三通鼓响内不投降的城池尽数屠城,鸡犬不留,这简直毫无人性!

益州大军绝不可能在三通鼓响内投降,也绝不会允许益州百姓开城门投降,益州百姓在一场九成九会输的战争中,除了逃出城池,在旷野间自求多福,还能如何?

宕渠县的百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夜晚悄悄逃离城池。

有百姓一边向旷野中奔跑,一边咒骂着刘宠和胡轻侯:“两个人都是王八蛋!”

无数人眼看距离城池已经遥远,大声附和着咒骂:“当官的都是王八蛋!”

一个屠城,一个坚壁清野,谁都没将百姓当做人,不是王八蛋是什么?

宕渠县内,王平穿着铠甲进了衙署,见夏渊亭平静地翻看着兵书,神态悠然。

王平叹了口气,道:“到明日,只怕城内十室九空。”

夏渊亭的眼睛不曾从兵书中挪开,淡淡地道:“又有什么不好?”

王平轻轻摇头,从良心上讲,他赞同夏渊亭的处理方式,打仗是士卒的事情,至少也是青壮的事情,与普通百姓何干?

不论是强行将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女尽数征入军中,还是坐视百姓们在城破的时候被屠城,都不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是,胡轻侯大军从长江杀入益州,面对的是平坦的成都平原。

作为成都平原的东面入口的宕渠县周围无高山无大江,唯有一条弯曲得像狗牙齿的、狭窄到向巴江,根本没有任何防守的天险。【注1】

就这狗屎一般的地理条件,除了调集大量的人手严守城池,期盼“坚壁清野”起作用之外,还能如何?

没了大量的百姓作为守城的消耗品,又如何守城?

王平看着夏渊亭平静的脸,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下。

夏渊亭是个有良心的将领,他也是。

两个有良心的将领在乱世中除了被残暴的敌人杀了,还有什么选择吗?

两人静静地坐着,任由城内百姓悄悄翻墙逃走,作为宕渠县守将,他们能够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烛光中,王t平忽然问道:“老夏,你到底为何不投降胡轻侯?”

与夏渊亭搭档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他能够从夏渊亭的言行中看出很多东西。

王平淡淡地问道:“你绝不是因为胡轻侯是女人就看不起她,认为女人低贱,不配站在男人头顶的人。”

王平知道天下有无数人反对胡轻侯的理由仅仅是胡轻侯是女人。

益州就有不少将领无法接受胡轻侯是女子而站在男人头顶。

王平对胡轻侯称帝,女子当官,当兵等等说不清是排斥、接受,还是什么。

益州达官贵人之间自然是死守儒家礼仪,不接受任何贵女出席有外男的宴席,但是平民之间就没这么讲究。

益州蛮夷之中又多有女子为将或者为头领,不免进一步影响民间,这益州民风算是比较能够接受女头领,女官,女皇帝的了。

而王平一族其实是汉化的蛮夷,虽然几代人都在努力学习汉人的礼仪,努力摆脱蛮夷的身份,可是面对胡轻侯女子称帝,王平的感受就复杂了。

儒教、家族、民风似乎对女子称帝充满了矛盾。

夏渊亭听到王平的疑问,笑了,轻轻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着王平,认真地道:“其实夏某很佩服胡轻侯,胡轻侯极有可能是夏某一生最佩服的同一时代的人。”

他微笑着,眼神中带着无奈和悲伤,道:“夏某一生追求扩大门阀,可惜毫无寸进。”

“行善事也好,多买田地也好,努力结好权贵也好,夏某做了祖祖辈辈教导夏某的一切行径,可是就是没能成功。”

“夏某一直觉得这是阶级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普通人再无机会跨越阶级。”

“夏阀作为一个中等门阀只能永远做个中等门阀,想要进一步是绝不可能的了。”

“夏某看看长安附近其余门阀,好像确实就是如此。”

夏渊亭淡淡地笑:“长安的门阀维持原本的规模几百年了,哪一家有前进半步?”

王平不懂门阀的追求,对长安更是一无所知,他轻轻点头,认真听着。

夏渊亭道:“可是,胡轻侯以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民女子竟然做到了!”

夏渊亭眼神复杂无比:“在夏某哀叹阶级壁垒比天都高,再无一人可以跨越阶级的时候,比夏某更没有地位,没有资源,没有助力的胡轻侯竟然做到了!”

“夏某岂能不佩服?”

夏渊亭微笑着,真心佩服胡轻侯,再也没有比努力之后以为无解,却被另一个条件不如自己的人做到的时候更有震撼了。

王平看着夏渊亭,问道:“既然老夏佩服胡轻侯,为何不投降胡轻侯?”

夏渊亭摇头道:“那就是命运啊。”

王平看着不愿意多说的夏渊亭,慢慢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中隐约的一角明月,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夏渊亭苦笑,不知道王平是真知道了,还是想到了他处。

他为何不能投降最佩服的胡轻侯?

其实与许多人与胡轻侯势不两立的理由是相同的,那就是胡轻侯废儒,弃儒。

只是,夏渊亭对那些以为儒家的每一个字都是经典,每一句话都不能违背的腐儒有巨大的不同。

夏渊亭认为儒术或者孔孟之道有很多错误的东西。

孔子一生追求恢复奴隶制王朝的“周礼”,在夏渊亭看来就是不可接受的。

奴隶制王朝若是好的,怎么会消失?

如同韩非子在《五蠹》中所言,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先进的东西,在奴隶制被社会淘汰后依然追求奴隶制,简直可笑极了。

但夏渊亭认为儒术中也有不少好的东西。

忠孝节义难道不好?

修身养性难道不好?

仁爱难道不好?

儒术中有糟粕,也有精华,怎么可以一口气全部抛弃了?

抛弃了全部儒术的胡轻侯到底会将天下带上什么道路?

黄国推崇格物道、法家、道家,可是人伦礼仪在何处?道德在何处?

没有道德的黄国,会不会将天下变成禽兽遍地的野蛮世界?

夏渊亭无法接受胡轻侯彻底废儒弃儒。

但他却无法将这些言语说出口。

抛弃儒家的黄国百姓衣食无忧;坚持儒家的益州百姓靠天吃饭;

抛弃儒家的黄国百姓高唱王法歌,强(奸)就要凌迟,坚持儒家的益州强抢美女的事情从来不曾断绝。

这儒家在夏渊亭的心中臭不可闻,他实在不想公然维护儒家,更不愿意被人与那些狗屎一般的儒家子弟扯上关系。

夏渊亭看着天空的一角月亮,心中苦涩,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或者是以身殉道吧。

这更不值得说出口了。

天亮的时候,宕渠县内果然十室九空,能够逃走的人尽数逃走了,只剩下老弱病残。

夏渊亭平静地道:“如此更好,可以放心地与胡轻侯在这里决战。”

宕渠县作为成都平原东面的第一个城池,将会让胡轻侯留下足够的鲜血。

……

十余日后,黄国两万余人缓缓向宕渠县前进,长长的队伍连绵十余里。

小轻渝扯着水胡的衣角:“看,那里有一头狐貍!”

小水胡笑眯眯地看着小轻渝:“哪里,哪里?”

小轻渝斜眼看水胡:“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小水胡得意极了:“就不告诉你!”

小轻渝仔细看小水胡,看到她腰间的长剑与以前不同,怪叫:“啊啊啊!原来你那把剑是‘水胡剑’!”

小轻渝伸长脖子看前方姐姐的腰间长剑,果然眼熟。

她扁嘴恼道:“说好了我的‘轻渝剑’做好才一起给姐姐的,你不讲信用。”

小水胡扯小轻渝的头发:“谁让你没有死缠着陆易斯,笨蛋!”

小轻渝不依:“哎呀,你扯我的头发!我要扯回来!”

胡轻侯转头看两个小女孩打闹,又转头对周渝道:“细作汇报,宕渠县内只剩下数千益州士卒,百姓尽数逃出了城池,你可以放心了。”

周渝微笑点头,道:“宕渠县的守将算是好人。”

远处有号角声响,两万大军立刻停住了脚步,毫无慌张,在一个个将领的命令声中飞快地列阵,组成数个长矛手在外,弓(弩)手在内的圆阵。

周渝轻轻摇头,道:“徐荣善于骑兵偷袭,可是……”

胡轻侯淡淡地道:“可是,朕也善于骑兵偷袭。”

她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的低矮山丘和密林,道:“此去成都,唯有宕渠县以东这短短十余里内有山丘和密林,过了宕渠县就是千里良田。”

胡轻侯微笑着:“这成都平原真是适合种地啊,有了朕的拖拉机,更是再无一块闲田了。”

“可是这一望无际的田野又如何利用骑兵偷袭?”

“所以,唯有此刻,唯有此时,才是徐荣偷袭朕的唯一机会。”

周渝点头,胡轻侯看破了徐荣,她看破了徐荣,徐荣也知道被看破了,然后徐荣会怎么做?

周渝轻笑道:“真是期待啊。”徐荣是当世名将,能够与徐荣交手,何其幸也。

小轻渝和小水胡飞快举起望远镜,使劲地瞅远方:“哎呀,看见了!有数千骑兵,不过没有备用马匹,益州果然不产战马,哈哈哈哈!”

周渝也举起望远镜,对小轻渝和小水胡折腾出来的神奇物品爱不释手,有这“望远镜”在手,查看敌情就更容易了。

一股“时代变了”的强烈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

数里外的小山丘上的密林中,徐荣看着黄国大军飞快变阵,轻轻叹息:“果然没有机会啊。”

庞德看了许久,道:“胡轻侯果然法度森严,但是无妨,战争才刚刚开始,我等有的是机会。”

徐荣转头看庞德,似乎从庞德的脸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无畏以及对扬名天下的渴望。

他脸上露出微笑,虽然不承认,但是他就是老了。

徐荣大声道:“撤退!”

他拨转马头,望着数里外的胡轻侯的龙旗,大声叫道:“胡轻侯,老夫在宕渠县等你一决胜负!”

庞德举起手臂,大声叫道:“胡轻侯,我等在宕渠县等你一决胜负!”

数千精锐骑兵大声叫嚷:“胡轻侯,我等……”

数里外,胡轻侯听着隐约的叫嚷声,举起望远镜,看着徐荣庞德等人撤退,轻轻摇头,道:“这宕渠县只怕不好打啊。”

徐荣能够毫不犹豫地撤退,不愧是名将。

周渝的眼中闪着光,微笑道:“陛下,微臣专杀名将。”

……

宕渠县外,夏渊亭望着远处的黄国军队,丝毫没有因为敌军人数众多而畏惧。

他站在t益州士卒前,厉声道:“关中的儿郎们,那就是将我们赶出关中的贼子!就是他们让我们远离家乡,抛弃家园,抛弃祖坟,在益州寄人篱下。”

一群来自关中的士卒眼中满是愤怒,大声叫嚷:“贼子!”

夏渊亭看着另一群士卒,继续道:“益州的儿郎们,那就是逼迫我军烧掉庄稼的王八蛋!就是他们让我们今年秋收颗粒无收,就是他们毁掉了我们幸福的家园!”

一群来自益州的士卒大声叫嚷:“王八蛋!”

夏渊亭举起长矛,厉声道:“杀了那些贼子王八蛋!”

无数士卒大声叫嚷:“杀了那些贼子王八蛋!”

远处,周渝平静地调兵遣将,道:“益州士卒只有三千余人,我用五千人出战,各位勿要让我丢人。”

一群将领欢喜应着,周渝将军果然是深知兵法啊,兵法就是不断创造条件以多打少,谁脑子有病与对方一对一,或者以少打多,少死几个人不香吗?

万山月带着麾下士卒列阵,缓缓前进。

他大声道:“这次决不能再丢人!”

一群将士用力点头:“必胜!必胜!必胜!”

夺取鱼复的时候所有风头都被覃文静部将士抢去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抢回来。

一个亲信低声对万山月道:“将军,这次不要吐白沫啊。”

万山月恼了:“本将军这次怎么会再吐白沫?”

另一个方阵中,覃文静有些不服气地看远处的周渝,面对区区三千余人,需要出动这么多人吗?

她带领本部兵马就能搞定。

覃文静将神龙升天刀扛在肩膀上,大声道:“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一群士卒大声叫嚷:“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高昂的士气中,五千余黄国士卒缓缓前进,与夏渊亭的益州军相遇,瞬间杀声震天。

胡轻侯坐在中军账内,面沉如水。

战场中,两支军队的相遇处,密密麻麻的长矛对着前方乱刺,一眼看去,仿佛两只刺猬相遇。

一个益州士卒奋力将手中的长矛对着前方乱刺:“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而他的面前,同样是长矛乱刺,以及黄国士卒声嘶力竭地叫嚷:“杀!杀!”

后方有巨大的力量推着前方的长矛兵不断地向前,长矛兵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长矛,唯有奋力向后仰倒,对抗推搡的巨大力量,以及奋力怒吼:“杀!”

“过来啊,你有胆子过来啊!”

冯楷挤在密集的方阵中,举起长剑,厉声叫着:“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终于,两支长矛兵被推挤到了一起,彼此间再无躲闪的余地。

“当!”一个益州士卒奋力一矛刺中前方的一个黄国士卒的铁甲,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死!”一个黄国士卒隔开眼前的长矛,奋力刺在对面的益州士卒身上,同样被厚厚的铁甲挡住。

一个益州士卒对着眼前的黄国士卒的头部乱刺,而那个黄国士卒奋力格挡,两人的长矛不时与其他人的长矛相遇,不时被偏了方向。

“噗!”一个黄国士卒头上被长矛刺中,瞬间倒地。

后方的黄国士卒大声叫着:“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但看着脚下的同袍的尸体,怎么也不敢向前面对密密麻麻且带着鲜血的敌军长矛。

“噗!”那犹豫不前的黄国士卒瞬间被冯楷斩杀。

他大步向前堵在了缺口上,一剑格挡住刺向他的长矛,脚一挑,一个战死士卒的长矛到了他的手中。

冯楷奋力向前刺出长矛,嘴里厉声叫着:“杀!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看到领军的将领如此疯狂,其余黄国士卒厉声叫着:“杀!”奋力向前刺杀。

另一个方阵中,王平冷冷地看着前方扛着一把奇怪的大刀悠然的女将,从对方旗号的图形和颜色中看出对方的官职极高。

他厉声叫着:“杀了那个女将!杀了那个女将!”

无数益州士卒无视眼前的黄国士卒,奋力向覃文静刺出手里的长矛。

刀光一闪。

五六支长矛一齐断折。

下一秒,覃文静欺身杀入了方阵中,长刀围着身体旋转,数个益州长矛士卒腰斩。

“杀!”一群黄国士卒看到敌方的阵型出现了缺口,大喜,奋力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