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和酷吏眼中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涿郡。某县。
佘戊戌一口气杀了数百人, 挖矿千余人,几十个集体农庄内又立京观,哭声一片,这才罢手。
不用问, 她也知道县内民众对她、对朝廷愤怒憎恨极了。
佘戊戌毫不在意百姓的哭喊, 朝廷的律法的漏洞不是不能钻, 而是要分情况。
那些只是为了更规范、更方便, 受害方只有朝廷的律法被百姓钻了漏洞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只能怪朝廷不曾考虑周到, 自认倒霉, 立刻修改律法。
那些为了从根基摧毁恶俗恶法,建立新的、相对更正确更优秀的规则, 受害方是普通百姓的律法,那么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钻漏洞。
因为朝廷对钻漏洞的承认或者不追究, 意味着无数百姓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佘戊戌厉声道:“将涿郡的情况通报洛阳, 通报其余州郡,继续严查。”
她一直知道基层的管理有重大的缺陷,黄朝严重缺乏官员的背后是无数不合格的人被破格提拔。
不少中高层官员在考核新人的时候简化了考核程序, 有意无意想着只要有人先顶了缺,能够做事,其余一切都可以慢慢教,慢慢考核。
可惜黄朝的人员缺口一直存在,从来不曾缓解过, 这些原计划“暂时录用,以后弥补考核”的官员尽数成了“老人t”, 负责“新官员”的考核和录用。
这岂能不出问题?
佘戊戌脸色不怎么好,哪怕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无法保证思想上的纯洁, 如何保证其余“顶缺”官员的思想?
“只怕本朝的基层到处都是漏洞……”
她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力,这就是因果啊!当年但凡再严格一点点,至于出现目前的情况吗?
佘戊戌开始给远在辽东的史思明写信感谢:“……若不是景翠提醒,佘某险些害了数万百姓……若是天下百姓都像景翠深明大义,朝廷无忧矣……”
郭静宇的疯狂行为是史思明通知佘戊戌的。
郭静宇以为县城之内他最大,一群县衙的官吏和农庄管事想要反对他,他反手就能压下去,却不知道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官吏和农庄管事中其实有不少幽州军将领的族人。
某个农庄管事就是史思明的族人,见郭静宇将自己当做了土皇帝,将县城当做了他的江山社稷,公然违抗朝廷律法,毫不犹豫地就通知了史思明。
史思明是幽州军的,不合适插手地方政务,当即就联系了佘戊戌,这才有佘戊戌从辽东坐火车连夜赶回涿郡严查等等诸般事宜。
史思明对佘戊戌的感谢只是笑了一下:“史某毕竟是幽州人,获得消息比佘州牧要方便。”
史思明身边的一个将领笑着道:“那家伙也是蠢货,竟然不知道幽州第一忠臣史思明的族人就在治下,不然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倒行逆施。”
一群将领大笑,幽州军中对朝廷最忠心的莫过于史思明了,谁敢说一句朝廷的坏话就会受到重罚。
史思明淡淡微笑,想要干掉胡轻侯报仇就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超级忠臣。
她不屑地道:“那个郭什么的垃圾就该凌迟了。”
若是郭静宇因为痛骂胡轻侯被人揭发,史思明一定会网开一面。
同是对胡轻侯恨之入骨,不得不潜伏敌营的人,简直同病相怜,铁铁的自己人。
但是郭静宇竟然想要放纵民间继续重男轻女,身为女子的史思明万万不能忍。
她投胎技巧好,生活在家风开明的史家,从来不曾因为自己是女子受到歧视和亏待,但不代表她就不知道民间疾苦。
潜伏黄朝数年,南征北战,史思明见了多少真实的丑陋的人性?
她亲眼见过父母抛弃女儿,抱着儿子逃难;亲眼见过父母喝了女儿的野菜糊糊,任由女儿活活饿死;亲眼见过弟弟肆意殴打姐姐,完全没把姐姐当人。
哪怕军中张合、朱灵等人都是男性,也不能相信世上竟然有如此对待亲女儿的爹娘。
史思明身为女子,受到的冲击更是张合、朱灵等人的千万倍。
所以,尽管郭静宇从广义上而言是史思明的“自己人”,但是史思明完全无法与他共情,无法将他当做自己人,无法无视他的倒行逆施。
“这种垃圾必须杀光了。”史思明毫不犹豫。
一群将领用力点头,不是身为男人就盼望儿子,就歧视女性的。
想要一个女儿,对女儿和儿子一视同仁,见不得女儿受苦的男性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将领大声道:“若是老子遇到了这种垃圾,一定亲手将他凌迟七天七夜!”
一群将领大声附和,就该如此。
……
佘戊戌用暴力镇压了某个县城的抗法行为,立刻有邻近的太守、县令连夜赶到。
一个太守认真道:“以传宗接代为最重要的事情的习俗已超过了千年,顽固不化。”
“纵然本朝自立国起就大肆宣扬男女平等,男女都能当官等等,但是真实的效果甚微。”
一群太守和县令一齐苦笑点头,集体农庄内“男女平等”、“女孩子也能考科举当官”等等宣传如火如荼,更有集体农庄每个月都有“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演讲。
可百姓们除了“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技能越发的娴熟,到底有几个人真的以为男女平等了?
一个县令脸色古怪极了:“佘州牧,你别生气。我发现女人比男人更想要生儿子。”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说“女人比男人更想要生儿子”自然是错的,但那些表现疯狂激烈的女人显然让官员们印象更深刻。
一个太守慢慢地道:“我郡内某个女子生了儿子,大声狂笑,‘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最后昏死过去,脸上犹带着笑容。”
“哪怕她丈夫也不曾笑得如此疯狂。”
一个县令道:“我县内一个女子生了儿子后,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将儿子高高举起,给众人看他的小JJ ,示众许久之后,奋力亲婴儿的小JJ……”
那县令真是被产妇这个举动惊呆了,行为艺术到了这个程度,差点以为她疯了。
另一个县令道:“我治下一个男子生了三个女儿,第四个还是女儿,他拿了刀子要自杀向祖宗谢罪……”
一群官员看着那县令,男子生了几个女儿所以要自杀谢罪已经算是正常人和好人了,想要杀了妻子的人多得是。
一群太守和县令纷纷说着治下女人或男人对生儿子的疯狂,然后一齐看着佘戊戌,铺垫了这许久,只为了说一个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一个太守慢慢地道:“佘州牧,若是孩子死了,是不是允许再生一个?”
佘戊戌看着四周官员严肃的脸,陡然一震。
那太守慢慢地道:“据我所知,民间其实一直都有‘洗女’的习俗。”
“有的父母在女婴出生的时候就溺死了女婴。”
“有的父母虽然良心未泯,没有在女婴出生的时候溺死了亲身骨肉,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邻居、亲友的嘲笑、建议、说服,慢慢地就对女儿看不顺眼了。”
那太守慢慢地道:“民间女婴女童的死亡率一直很高,哪怕明令不允许洗女也是不曾改变分毫。”
他看着脸色惨白的佘戊戌,继续道:“去年,本郡内有数百女婴在睡觉的时候被父母翻身压死了……”【注1】
一群官员不作声,真的是父母无意压死了亲身骨肉?只要看看压死的都是女婴,白痴才会信这个说法。
可那些父母就是咬定了这个理由,官府能对大声嚎哭的死了女儿的父母做什么?调查?怎么查?
一个县令道:“若是孩子稍大一些,比如两三岁了,会着走路了,就会出现其他死因。”
“孩子太好动,从桌子上摔下来扭断了脖子……”
“孩子太好玩,失踪了,然后在河里、井里找到了尸体……”
“孩子遇到了野狼、野狗,被吃得只剩下骨头……”
“还有受凉后病死……”
一群官员轻轻叹息,其余死因不管百姓以为做得多么天衣无缝,其实在有经验的衙役面前就是一坨屎,分分钟就从婴儿尸体的姿势、失踪地点等等细节分析出是父母家人杀婴,还是真的意外。
唯有“受凉病死”毫无破绽,唯有心证。
另一个官员慢慢地道:“本朝集体农庄之下吃食统一,没什么作假的余地,在前朝的时候还有婴儿吃坏了东西拉肚子死了,或者活活饿死了。”
一群官员沉默,一齐看着佘戊戌。
朝廷出计划生育的律法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在短期内严厉打击重男轻女的家庭,通过只能生一胎的现实,强行令百姓重视自己唯一的留在身边的骨血,不论男女都一样疼爱。
在这个原则之下,那些真心疼爱女儿,却因为疾病或者意外,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的家庭应该可以再生一胎。
不论生出来的是男是女,这个家庭都不会有一丝的歧视,而失去了一个孩子的痛苦的心灵虽然无法弥补,多少有了新的寄托。
让这些疼爱女儿的失独家庭生第二胎,对朝廷,对百姓,都是好事。
可是这个原则在实际操作中却面临巨大的挑战。
在全民重视儿子的情况之下,男童意外死亡一定不是家人谋杀的,可是女童意外死亡谁能说得清是不是谋杀?
被无数家庭当做宝贝的男童都会因为受凉、拉肚子而死亡,女童难道就不会因为受凉、拉肚子而意外病死?
若是允许失独家庭可以再生一胎,是不是意外受凉病死的女童人数会翻倍?
一群官员悲伤地看着佘戊戌,以百姓的机灵,以及渴望儿子继承皇位的垃圾们的狠毒,很快就会无师自通“受凉病死”是最简单最毫无痕迹的“洗女”方式。
到时候如何查得清?
一个官员慢慢地道:“若t是以心证,但凡有女婴女孩死亡的,尽数以谋杀论处,只怕会误伤好人。”
一群官员点头,律法原则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还是“宁可放过罪犯,绝不冤枉无辜”?
前者摆明了是没将百姓当人,一心为了维护统治;后者虽然将百姓看得很重,但是执行中必然是犯罪率飙升,刁民无数,女婴死亡率高到天际。
如何选择?
佘戊戌沉默许久,冷冷地看着一群官员,道:“你们不过是想要本官替你们背锅,何以如此多的废话?”
一群官员沉默,谁说佘戊戌老实,君子可以欺其方的?
佘戊戌厉声道:“来人,传令幽州各郡县公告百姓!”
“在本朝执行计划生育之后,不论何种理由子女亡故,皆不得违反计划生育。”
“想要生二胎,要么有军功,要么有功名。”
“其余任何理由都不接受!”
佘戊戌在衣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心中愧疚无比。
如此一刀切,对那些真的因为意外失去了子女的人公平吗?
很不公平!简直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可是,为了那些查不清楚的“病死”的女婴女童,唯有如此残暴和粗鲁。
佘戊戌默默地想着,三年!只要等三年!待本官杀尽了天下人渣,就还你们幸福。
她冷冷地看着一群太守和县令,道:“你们想要本官做的,本官做了。”
“本官想要你们做的,若是做不到,就休怪本官那你们的人头祭旗!”
一群太守和县令重重点头,为了除恶而行恶,为了人间天堂而制造人间地狱,现实就是这么狗屎和疯狂。
……
某个县城内,年轻的夫妻跪在地上打滚痛哭:“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几步外,是从井中捞出来的女童僵硬又浮肿的尸体。
一群百姓安慰着那年轻夫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她没有离开,她永远都在你们的心里。”
“莫要哭坏了身体。”
“你们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
无数安慰的声音中,一个声音冰冷又突兀:“谁说还能再生的?朝廷计划生育法规定了若没有军功和功名,一对夫妻一生只能生一胎。”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是县令带着一群衙役,急忙散开了。
县令继续冷冷地道:“什么叫做一生只能生一胎?”
“那就是孩子病死了也好,摔死了也好,被狼吃了也好,被人打死了也好,不论任何理由,都决不能再生第二胎!”
一群百姓忍耐不住,议论纷纷。
有人不敢置信地道:“可是,他们的孩子死了!他们年纪轻轻,难道就要一辈子没人养老了吗?”
县令厉声道:“本朝执行集体农庄制度,要什么子女养老?朝廷养老!集体农庄养老!”
有人看着哭喊打滚的年轻夫妻,道:“他们死了孩子,已经很痛苦了,难道还要剥夺他们最后的希望?”
县令冷冷地道:“既然把孩子当做最后的希望,为何不好好看住了?没了孩子,怨谁?”
一群百姓听着县令老爷如此毫无人性,将受害者贬低为活该的狼心狗肺的言语,只觉天都是黑的!
那对年轻夫妻大声嚎哭:“县令老爷啊,我们的孩子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死了!”
县令冷冷地道:“来人!”
一个仵作推开众人上前仔细查看尸体,然后就要说话。
县令挥手道:“且慢!你不需要说出判断的理由。”
“本官只是问你,这女童是被杀的,还是意外死的?”
那仵作大声道:“是被杀的!”
无数百姓大吃一惊,又眼神古怪。
有百姓大声道:“你休要胡说八道!你看那对夫妻哭得多伤心,怎么会是他们杀的?”
无数百姓用力点头,有人大声道:“你说是杀死的,有什么证据?”
县令冷冷地道:“证据?你们的意思是本官公开了如何识破人渣杀女的手段,然后你们学会了,绝不犯相同的错误?”
“本官为何要让你们杀人更方便!”
一群百姓大叫:“若是没有证据,如何服众?”难道官老爷上下嘴唇动一下,就定了百姓的罪?太荒谬了。
县令笑了:“服众?本官凭什么要服众?凭什么要你们心服口服?”
“本官断案,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中对得起本朝皇帝,下对得起被杀无辜。”
“凭什么要你们心服口服?”
县令看着满脸不忿的百姓们,厉声道:“来人,将这对夫妻拿下了,若是他们杀了女儿,那就凌迟处死,若是他人杀了他们的女儿,本官绝不会冤枉了好人!”
一群百姓愤怒又无奈地看着县令将那对夫妻抓走,只觉杀第一胎,生第二胎的口子也被堵上了,朝廷真是不留一丝缝隙啊。
有百姓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怒吼:“还有王法没有?还有天理没有?为什么死了女儿也不准再生一个?”
但却不敢从嘴里说出一个字。
有百姓平静地看着那县令淡定抓人,对世界的运行有了新的理解。
以为万事需要讲理,讲证据,是鸭脖还是鼠头一查就清楚,却不知道弱者才需要讲理讲证据,强者根本不会与弱者讲理讲证据,我说是鸭脖就是鸭脖。
另一个县城内的某个集体农庄内,农庄管事站在高处,对着数百社员大声道:“……女儿不论什么理由死了,就等着全家挖矿吧!”
一群社员委屈极了,真要是病死了也要全家挖矿?世上还有天理吗?
有的社员却全身发抖,唯一的孩子死了都不能再生一个,所以这辈子就没有儿子了?
有社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中,立刻有家人围了上来,焦急地问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