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需要你的忠心,只想要你的心
交趾太守士燮听说黄国皇帝胡轻侯御驾亲征, 杀入南海郡,只是淡淡一笑:“白云苍苍,碧波荡漾,春去秋来, 沧海桑田。”
一群官吏急忙附和, 有人星星眼:“太守果然才华过人。”
有人捋须赞叹:“世间才华横溢者无数, 但是如士太守般感悟人生, 放眼古往今来者又有几人?”
有人崇拜地看着士燮,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痴了。
士燮微笑, 全然没将众人的拍马当真,却也完全没将胡轻侯放在眼中。
他随意地道:“听说胡轻侯只带了两千人?”
作为交州南部的实际掌控者, 士燮消息灵通极了。
胡轻侯九条巨大战船,十几艘小船, 人员不过两千人的消息早就摆放在了他的案几上。
一个官吏笑道:“胡轻侯在中原好大的声威, 攻城略地,杀人无数,一统天下, 哪怕白亓这类杀心也只能避其锋芒。”
“但是这里是交州,到了交州,只要士太守不说话,来者是虎得蹲着,是龙得盘着, 哪里有它们出声的分。”
一群官吏大声笑着,士燮同样笑, 其实对胡轻侯只带来了两千人并不意外。
交州三面都是连绵的山林,一面是大海, 交通不便,大军无法保障后勤,但凡穿过山林进入交州的都成了乞丐流民,比如白亓裹挟的那几万百姓。
而借助水军船只到达交州的,又如何保证后勤呢,又能派多少人呢?胡轻侯只能派遣两千人毫不稀奇。
士燮冷笑着,白亓看似带了几万人到了交州,然后能战者其实也就是那一支水军而已。
若不是白亓的水军出其不意攻打交州,这交州会这么老实的听白亓的命令?
士燮看着众人,淡淡地道:“听说胡轻侯的两千余人都是铁甲精锐,诸位一定要小心了。”
一群人躬身道:“是。”然后脸上丝毫不觉得有必要担心两千铁甲军。
一个官员笑道:“铁甲军在中原自然是无敌的,两千铁甲军足以征服天下。”
“可是这里是交州!”
那官员环顾四周,大声道:“诸位,在下有一丝不明,向诸位请教。”
“穿着铁甲,站在我交州六月的太阳下,多久才会被烤焦啊?”
一群官员一齐大笑。
有官员笑道:“半个时辰!绝对不能再多了!”半个时辰足够让铁甲变成烧红的铁锅了,哪怕铁甲内有内衬隔热都没用,穿铁甲的士卒分分钟就会在高温下皮开肉绽。
另一个官员严肃地道:“反对!怎么可能需要半个时辰?一炷香就能变成烧红的铁锅了!”
一群官员又是大笑,交州的六月天的太阳可怕极了,地面都能煮鸡蛋,何况铁甲?
这中原的皇帝果然对交州一无所知。
一个官员笑道:“听说胡轻侯要在交州修整一个月安抚地方,一个月后就是七月了,七月的太阳啊,啧啧啧!”
他用力咋舌:“不知道胡轻侯会不会在太阳下直接晕倒。”
一群官员大笑,胡轻侯会不会中暑不知道,但是那些穿着铁甲的精锐是一定是在铁锅内蒸煮,能站一炷香不晕倒就是奇迹。
另一个官员道:“七月多雨,胡轻侯说不定会遇到连绵的大雨,不知道胡轻侯的铁甲会不会生锈?”
一群官员再次大笑,交州的气候与中原差距太大了,在中原纵横无敌的铁甲士卒到了交州就是笑话。
士燮淡淡地笑着,心中对一群官吏的士气非常满意,他笑道:“诸位还是要小心为妙。”
一群官员一齐行礼:“是,主公。”
士燮进了内堂,士壹跟了进去,见左右没有外人,低声问道:“胡轻侯绝非白亓可比,我等真的可以度过此劫?”
他带着紧张,白亓的凶残已经让交州百姓震恐了,谣传中胡轻侯动辄屠城,比白亓还要凶残一万倍,如此残暴的皇帝亲自到了交州,士阀真的可以平安无事?
士燮淡淡地道:“胡轻侯凶残无比,那又如何?”
他转头盯着士壹的眼睛,笑道:“白亓在南海郡将官员尽数杀了,更杀得百姓人人畏惧,小儿止啼,到了我交趾郡,我士阀可曾少了一根毫毛?”
“杨德祖占据荆州多年,弘农杨氏更是海内顶尖的名门大阀,杨德祖率十余万人南迁,猛将无数,豪门大阀子弟车载斗量,弓(弩)、战马一望无际,其势比白亓更大了十倍。”
“杨德祖到了我交趾郡,我士阀可曾有一人死于杨德祖手中?”
士燮严肃地道:“我士阀在交趾根深蒂固,每一个地方都有我士阀的痕迹。”
“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百姓知我士阀威名,却不知道皇帝是谁,谁敢轻易动我士阀?”
士燮道:“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百姓生性彪悍,非中原懦弱之人可比。”
“若是白亓、杨休将我逼急了,我带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百姓与他们厮杀,他们就能必胜?”
士燮冷笑着,士阀能够在白亓和杨休的面前屹立不倒,毫发无伤,秘诀在于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百姓的心中没有中原朝廷,唯有士阀。
他认真地道:“胡轻侯今日御驾亲征,我等就按照对待白亓和杨休的方式办。”
“该献的降表,该有的礼仪,该上供的珍宝,该提供的粮草,一样都不能少,必须摆足了臣服的态度。”
“但是,我士阀绝不会交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的权力,一丝一毫都不可能。”
士壹用力点头,心中有了些底气,只是眼中依然带着对“胡妖女”的惶恐。
士燮心中不屑,如此胆小毫无见识,若你不是我的弟弟,我会让你做官?
他继续道:“前汉朝也好,前铜马朝也好,如今的黄朝也好,对中原朝廷而言,其实交州都是毫无价值的鸡肋。”
“交州地处偏远,北部数郡都是山,产出的粮食少得可怜,唯一的特产就是海鱼,可海鱼能够纳税吗?能够运输到中原吗?能够不腐烂吗?”
“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倒是产粮,可气候炎热,路途遥远也罢了,偏偏当地百姓的心中从来没有中原朝廷的概念,只知道听从本地门阀世家的。”
“朝廷若是想要对交州征税,百姓听话一些的北部数郡无税可征,南部三郡倒是有钱粮,可却又征不到。”
“若是派遣大军镇压收税,这成本却又远远比税金更高。”
士燮笑着道:“对中原朝廷而言,只要交州名义上臣服,不闹事,面子上不太难看,这交州就懒得处理了。”
他越笑越是欢快,怎么也止不住。
“天高皇帝远”,这五个字在交州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才有了士阀这类门阀成为土皇帝的空间。
士燮对士壹认真道:“中原动荡,刘汉崩溃,胡轻侯牝鸡司晨,我等统统不用管。”
“我等只要摆出臣服恭顺的模样,给足了胡轻侯面子,胡轻侯只会取些钱财然后回归洛阳。”
士燮不屑地道:“胡轻侯会不会想要收回交州的权力,不惜与我等开战?”
“胡轻侯御驾亲征才两千人,我交州是两千人可以拿下的吗?”
“纵然胡轻侯兵法通神,两千士卒人人比古之樊哙更加勇猛又如何?”
“我若是打不过她,我就带人向西逃入山中,胡轻侯是留下两千铁甲精锐在此镇守,时刻提防我的偷袭。”
“还是调动更多的兵马到交州搜山,将我赶尽杀绝?”
士燮冷笑着:“若是胡轻侯真的调动十万大军杀入交州,那就是我士阀合该大兴,t从此杀入中原称帝了。”
士壹用力点头,交州的气温和水土足以让十万来自中原的将士尽数病死。
士燮环顾四周家人,道:“我士阀只要记住了,交州绝不参与中原的皇朝更替。”
“任由中原杀得十室九空,何人称帝,何人称王,又与我交州何干?”
“只要我士阀不曾愚蠢的称帝建国,这交州永远都是我士阀的,虽无帝皇之名,却有帝皇之实,我士阀就会延绵子孙,永世富贵。”
士壹用力点头,做个表面臣服朝廷,其实独立的土皇帝才是士阀永恒不变的手段。
士燮冷笑着,擡头看着天空,道:“说起来也真是倒霉,最近总有人向交州跑,这是将交州当做了什么了?”
先是白亓夺取了交州北部数郡,然后是杨休客客气气地“借道”,现在胡轻侯又来了。
每一次大佬到了交州这个小地方,作为交州土皇帝士阀就不得不出一些血,珍宝之类也算了,面对大海,还会差了珍珠珊瑚之类的珍宝?
但每个大佬都要粮食,这就有些肉疼了,老天爷再给面子,稻子可以一年三熟,也挡不住良田只有这么点啊。
士壹心中已经没有了对胡轻侯的畏惧,笑着道:“白亓、杨休、胡轻侯对南方和大海都一无所知,若是执意南下,只怕未必能够活着回来。”
士燮缓缓点头,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别以为扬州荆州就是南方了,对交州尤其是交趾等三郡而言,会下雪的地方就是北方,扬州荆州是标标准准的北方,北方人怎么可能适应南方的气候?
士燮微笑着道:“我等一定要鼓动胡轻侯继续南下追杀杨休和白亓。”
胡轻侯死不死其实对交州或者士阀没什么影响,死了一个胡轻侯,黄朝自然会换一个皇帝,区区两千士卒的折损也不会触动黄朝的根本。
但是想到统一天下的是一个女子,而自己作为堂堂男儿就只能在偏远的交州南部畏首畏尾的当土皇帝,士燮心里就极其盼着胡轻侯快点去死。
一群士阀家人微笑点头,此事毫无难度。
瞧胡轻侯为了追杀白亓和杨休都到了交州了,定然是要尽全功的,不用挑拨就会继续南下追杀,然后不是死在疾病中,就是死在大海的波涛中。
忽然,有官员飞快地冲进了内堂,大声叫道:“主公!主公!胡轻侯到了交趾!”
士燮一惊,道:“不是说胡轻侯要修整一个月吗?为何今日就到了交趾?”
报信的官员哪里知道?唯有催促道:“主公,快做准备!”
士燮笑了,准备?早就准备好了。
他嘴角露着不屑和嫌弃,呵斥道:“已经做第三次了,依然还不会吗?蠢货!”
报信的官员满头大汗,倒退着离开,急急忙忙去操作。
士燮淡淡地对一群家人道:“看来这中原是胡轻侯的了,我且向她要交州牧,看能不能如愿。”
一群家人笑道:“除了我士阀,胡轻侯还能挑谁做交州牧?”
想到整个交州以后就是士阀永镇之地,国中之国,士阀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容和得意。
士燮就要举步,回头又叮嘱道:“在胡轻侯面前决不能有一丝轻狂,她打我等的左脸,我等就把右脸贴到她的手掌下!”
一群士阀子弟笑着点头,虽然习惯了土皇帝的生活,忽然要卑躬屈膝,任人羞辱,有些无法适应,但是忍一忍就能永镇交州,这点屈辱与巨大的利益相比立刻不算什么了。
一群士阀子弟认真道:“放心,绝不会误了我阀大事。”
……
码头边,数千交趾郡百姓站在烈日下,看着四艘铁甲战船,如同番禺百姓一样不曾发现战船竟然是铁的,只是赞叹着这船竟然如此之大。
有交趾百姓羡慕地道:“到底是来自发达繁华的中原啊,这么大的船哪里是我们造得出来的。”
周围有百姓附和,中原果然比交趾繁华,不承认都不行。
有交趾少年握紧了拳头,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中原哪里比得上我交趾?”
“中原可以吃新鲜带鱼吗?中原只能吃腌制的带鱼!”
“中原可以吃新鲜的黄鱼吗?中原只能吃死黄鱼!”
“中原可以吃到香甜的贝壳吗?中原的贝壳都是苦的!”
“中原可以一年四季不下雪吗?中原的冬天会冻死人的!”
“中原可以一年三季稻吗?中原的稻子只能种一次!”
那交趾少年大声道:“中原哪里比我交趾好了?”
“交趾分明比中原好!”
他愤怒地指着那些感叹中原强大的百姓,厉声呵斥道:“你们为什么说中原比交趾强大,你们为什么颠倒黑白?你们是不是收了中原皇帝的钱?”
一□□趾年轻人愤怒地看着那些收了钱的交趾百姓,一个年轻人大声道:“听说每说一百句中原的好话就有三文钱,你们为了三文钱就出卖自己的人格和良知吗?”
一□□趾年轻人怒喝:“三文钱!三文钱!三文钱!”
四周交趾百姓人人变色,急忙解释:“误会!误会!”
一个交趾少年大声道:“我交趾随时可以起兵数万,战船数百艘,而中原皇帝只有区区两千人,战船一二十艘,这说明什么?”
他环顾四周,大声道:“这说明中原的霸权正在崩溃!中原的经济正在崩溃!中原王朝正在衰弱,正在走向灭亡!”
一□□趾少年振臂高呼:“交趾万岁,交州万岁!交趾万岁,交州万岁!”
士燮看着热情洋溢,充满自信,以及对中原的敌意的交趾百姓,又瞅瞅远处躲在船中毫无动静的胡轻侯,冷笑几声。
就是故意让你丫的看到交趾百姓的民心,让你掂量一下不任命士阀的降表的后果。
士燮微笑着,转头看身边的官吏。
一个官吏会意,低声对一群衙役吩咐着。
片刻间,码头前的数千交趾百姓娴熟地对着胡轻侯的战船大声欢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交趾百姓盼万岁如久旱盼甘露!”
“没有陛下,交趾百姓就没有未来!”
“黄朝万岁,万岁,万万岁!”
士燮听着“黄朝万岁”的喊声中竟然混杂这一些“吴朝万岁”,心中好笑极了,这些杂音若是被胡轻侯听清楚了,是不是能够更深刻地理解什么是交趾百姓的心声?
他悠悠地看着码头的战船,没看到有人下船,心中颇有愤怒,老子该有的礼仪都到位了,难道你要老子跪下迎接?
原本跪在滚烫的地面迎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会会还不能忍?他跪白亓,跪杨休,难道就跪不得胡轻侯?
但是胡轻侯竟然不曾露面,难道是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在烈日下跪一日,直到昏厥?
士燮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来胡轻侯不怎么识大体啊,竟然存了废弃士阀,任用他人掌控交趾等三郡的心思。
他冷冷地看着四艘大船,丝毫没有跪下的心思,反而退后回到了树荫下坐下。
不是他不懂规矩,不愿意唾面自干,不愿意被打了左脸就露出右脸,而是胡轻侯想要夺取士阀的权力,他迫于无奈应战。
士燮傲然坐在树荫下,这不是傲慢,这是一场与胡轻侯在权力争夺中的战争。
他有些冷笑,还以为能够与胡轻侯走个流程,双方和平共处呢,不想胡轻侯还没有下船就开始了挑衅。
士阀若是忍了,老老实实跪在那里,这交趾只怕再也不是士阀的交趾了。
码头上,一□□趾百姓盯着烈日,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受不了了,纷纷退到了树荫下,更有人直接回家了。
几个衙役装模作样地呵斥着:“不许走!迎接陛下,谁敢走?”手里却不曾阻拦,任由交趾百姓离开。
士燮看着冷冷清清的码头,微笑了:“听说胡轻侯只有二十几岁,果然不懂事啊,如今如何下台?”
一群官吏纷纷附和:“皇帝到了,没人迎接,这回什么面子都没了。”
“给了她脸,自己不要脸,怪谁?”
“是皇帝失礼失德,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岂能怪我交趾百姓?”
士燮大笑。
“菜鸟。”士燮心中冷冷地给胡轻侯下评论。
任何底牌都要在最后一刻才掀开,胡轻侯在第一时间就暴露了想要撤换士阀的底牌,将局面搞得尴尬,不是菜鸟还能是什么?
他玩味地看着远处的四艘巨船,胡轻侯此刻想必脸色铁青,正在发怒砸东西,不能看到胡轻侯的愤怒和失态,真是可惜啊。
一□□趾官员悠然地站在树荫下,打量着来自黄朝的巨大船只,随口闲聊。
“为何有这么多风帆?”
“若是海上起大风,会不会将船吹沉了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