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街外,一个破烂的房子中,一家人兴奋地唱歌,其实一句歌词都不懂,哪怕对着士卒们的“翻译”,也搞不懂哪一句是哪一句,但愣是学了七七八八。
一个人笑道:“这首歌真好听。”
一家人用力点头,既然生死不由自己,何必愁眉苦脸担惊受怕,开开心心每一天岂不是更好。
军营中,覃文静仔细观察交州士卒的表情,依然觉得王法歌以及中原王朝的威名不曾深入人心。
此刻的整齐歌声只是表象而已,只要她下令停止唱歌,保证几日后这些似乎唱得极其熟练的士卒就忘记了王法歌的歌词。
覃文静长长叹气:“我是个武艺高强战无不胜的武将啊!”
可指望胡轻侯派文官过来接手百姓的教化只怕要等到头发都白了,只能极力应付。
她看着手里巨大的神龙升天砍马刀,又是长长地叹气,怎么也要再给两千余交州士卒多灌输几日黄朝的伟大思想才能开始集体农庄制度。
不然以集体农庄的森严,说不定会冒出无数交州士卒以少干农活或者多吃口粮而胁迫林邑女子献身的禽兽事情。
虽然她本该杀光所有林邑人,鸡犬不留的,但是既然阴差阳错留下了部分土著族落人,就该以黄朝子民的态度对待他们,而不是任由他们踏入火坑。
“无论如何要让黄朝律法的森严和残忍深入人心!”
覃文静打定了主意,哪怕这两千余交州士卒杀得只剩下两百个也不能继续放任交州士卒毫无思想和道德,不然整个交州的士卒迟早沦为禽兽不如的盗匪军。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神龙升天砍马刀,这鬼地方太过潮湿了,宝刀说不定会受潮生锈,那时候哭都来不及。
十余日后,魏延押运一批粮草到了林邑,道:“陛下说,不用担心误了农时,林邑国人口和耕地都少得可怜,本朝养得起。”
覃文静淡淡点头。
魏延还要继续聊天,忽然一怔,道:“我有些饥饿,且先去吃些东西,过会再来寻你。”
覃文静任由魏延匆匆离开,知道魏延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不明所以,急忙躲开,免得自己尴尬。
她轻轻弹去泪水,魏延不知道胡轻侯“征讨林邑”的方针就是杀得鸡犬不留,以绝后患。
她擅自停下征讨的脚步,其实是让林邑国人有了机会逃入山野,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只是胡轻侯一句责怪都没有。
覃文静看着手指上的泪痕,因为胡轻侯的目标不是征服天下,是建立一个美好世界啊。
她心中杀气陡然爆棚,若是那两千交州士卒不愿意做人,哪怕尽数做鬼也无妨!
小小的林邑国绝不可能阻挡黄国的脚步,她就是孤身一个人也能杀光所有阻碍。
“来人,挑选忠心的交州人士卒精心培养!”
虽然不懂得怎么培养细作,但是只要这些懂得林邑土话的交州士卒在林邑残存的地方传播《王法歌》就能宣传黄朝的伟大思想和律法,难道这些人唱歌都不会吗?
……
交州番禺。
朱隽得到胡轻侯下令交州、益州、扬州的沙地和山区种植甘蔗的圣旨,淡淡一笑:“原来如此。”
他一直不理解为何胡轻侯明明只有九艘铁甲船,却留下了五艘镇守番禺。
若是说为了守护后勤补给线,未免也过了些,至于抽调大部分主力守护后勤补给线吗?
如今才知道胡轻侯是唯恐交州的郡县无法保证粮食自给自足,想要用海运从徐州乃至冀州运输粮食支□□州。
朱隽轻轻点头,莫说与一马平川的中原相比了,就是与湖泊星罗密布的扬州相比,这交州北部的地理环境也忒差了,平原少得可怜。
哪怕千里迢迢运了拖拉机到交州北部,也不可能增加粮食的产量。
如此可怜的地区换个思路,在劣质土地上种植甘蔗倒也不失一个无奈之举。
只是,种植这么多甘蔗榨糖,用得完吗?
这糖的用量可不多,没有糖照样生活。
总不能是想要制作冰淇淋吧?
朱隽失笑,冰淇淋的产量最大的瓶颈在于牛奶的产量,而不是糖。
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交趾,与胡轻侯问个清楚:“来人,准备船只,老夫要尽快去交趾觐见陛下。”
朱隽轻轻叹气,自从攻略扬州后,与胡轻侯见面说话的机会就少了,这绝不是好事,尤其是身上背着“黄朝皇位继承人”的光辉。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人笑道:“老朱,你要见朕?”
朱隽一怔,又苦笑,匆忙行礼:“陛下是猜到了老臣的心思了?”
胡轻侯大咧咧坐下,道:“朕当年传圣旨,立本朝继承储君顺序,有些匆忙,未曾与你们沟通。”
“老程和吹雪聪明过人,胜朕百倍,定然是可以看破朕的心思的。”
“老蹇单纯,必然不会多想,又近在洛阳,朕有的是机会与他解释。”
“唯有你一直远在扬州,未曾有机会好好解释。”
朱隽点头。
胡轻侯严肃地道:“老朱,朕立此传位顺序,真心诚意,绝无一丝虚假。”
朱隽一颤。
胡轻侯道:“朕立你们六人的目的,过去了这许久,你们想必也揣测得明明白白了。”
“朕不在多说。”
“朕只是强调一点,朕建立黄朝为的是天下万民的未来,为的是华夏的未来,为的是世上阳光能够照射到的所有人的未来,不是为了朕的荣华富贵。”
胡轻侯眼中精光四射,道:“朕只要这公平为核心的黄朝能够传下去,天子是谁,朕完全不在意。”
朱隽叹了口气,道:“老臣想到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胡轻侯,道:“老臣早就知道陛下脑子不太正常。”
别人造反称帝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就这个神经病不是这般想。
胡轻侯大笑:“你知道就好。”
她继续道:“朕今日来,是想要与你说说朕南征的真正目的。”
朱隽打起精神,全神贯注。
……
林邑国西南有国名为扶南国。
扶南国的某个港口,一群人热烈地讨论着最近的新闻,林邑国的海面上出现了数艘巨大无比的船只,长二三十丈,宽三四丈的大船,在海上行若奔马。
更可怕的是这数艘船只一举消灭了数百艘海盗船,林邑国和扶南国的海域中的海盗几乎被杀戮一空。
“……长二三十丈,宽三四丈的大船,在海上行若奔马?”有人笑得打跌,这种荒谬的言语竟然有人信。
那人大声地嘲讽道:“世上岂有如此大的船!”
“造谣的人难道不知道船的大小决定于龙骨的大小吗?”
“树有多大多长,就能建造多大的船!”
那人放肆地笑着:“世上岂有二三十丈高的树?这岂不是要高到天上去了?”
好些人仔细想想,觉得没错,扶南国有的是大树,谁曾见过二三十丈高的大树了?
没有这么高的大树自然就没有这么长的龙骨,然后就不会有这么巨大的船。
如此简单的道理竟然差点被人哄骗了,真是惭愧。
有人却不服气,道:“这是我表哥的邻居的叔叔的邻居的表弟亲口说的!”
“他是海盗,亲眼看到了二三十丈长的大船,看到海面上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整片大海,他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
那人看龙骨男子,不屑地道:“你不信亲眼看到的人,还要信谁?”
四周好些人又半信半疑了,亲历者t的言语自然是一等一的消息,难道还能信一个不曾出过海的普通人的言语?
那龙骨男子不屑一顾,道:“‘表哥的邻居的叔叔的邻居的表弟’说的,这么远的关系,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说八道?”
他勾起嘴角,嘲笑道:“这年头的人都不要脸,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骗几杯酒造谣骗人。”
那“表哥表弟男子”红了脸,猛然站起,就要与那龙骨男子厮打,却被周围的人劝阻。
那龙骨男子丝毫不懂得做人,继续赶尽杀绝,道:“与我发狠有什么用,有本事就找那个海盗亲自出来说话啊,那我就信了!”
那“表哥表弟”男子又是一阵挣扎想要打人,终于被人劝阻,为了几句谣言厮打未免太过不理智,若是真的有二三十丈长的大船,任由那龙骨男子犯浑好了,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那龙骨男子见“表哥表弟”男子离开,纵声大笑,今日又揭穿了一个骗局。
周围的人不理他,继续聊天:“……这么大的船啊,岂不是像座山了?”
“……若是撞上来,哪一艘船能够抵挡?”
“怪不得几百艘船都沉没了,谁能挡得住如此大的船……”
那龙骨男子惊讶又不屑地看着一群路人甲,都说这大船是假的了,你们还不信,真是蠢透了。
扶南的另一个港口的某个渔村中,一群男女老少围住了一个神情憔悴的男子。
一个老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问:“我家阿大为何没有回来?”
一个妇人大哭:“我儿子真的死了?”
一个女子抱着幼小的孩子哭泣:“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一个男子掐住那憔悴的男子的脖子,厉声道:“一定是你贪图我兄弟的钱财杀了他!”
渔村内好些人急忙过来将他们分开,一个渔村村民厉声呵斥道:“吃这碗饭的,难道不知道这碗饭的风险吗?”
其余渔村村民也劝:“死在大海里就要认命,怎么可以怪别人!”
大家都是一个渔村的人,所有男子都是抢劫杀人的海盗,又不是没见过被杀和淹死,要理智看待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一群前来问询和问责的人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其实谁都知道这许久不曾见到亲人回来,必然是死于大海了,但是怎么也做不到承认现实。
一个女子大声哭喊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男人做海盗十几年了,只有他杀人,何时被人杀过?十几年来身上连个刀疤都没有,怎么今日就死了,一定是假的!”
一个男子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嚎啕大哭:“我三弟做完了这一票就存够了成亲的银子,再也不做了!”
哭嚎声中,又是一群人赶到,个个都是彪悍男子。
为首的男子厉声问憔悴的男子道:“阮老三,你真的遇到了几十丈长的大船?真的几百艘船都被杀了?”
阮老三眼中陡然精光四射,猛然站起,指着为首的男子厉声道:“你们为何活着?你们为何没有见到二三十丈的大船?”
林邑国召集附近所有海盗发大财,怎么会有人没有参与?
那群海盗庆幸极了:“我们的船烂了个洞,还没修好……”当日还在为没有赶上大买卖愤怒委屈失望,没想到竟然是死亡任务,逃出一劫。
阮老三身体一软,慢慢坐下,身上的精气神再次尽数消失,许久,才慢慢地道:“真的有二三十丈长的大船……四艘船……”
“……天降火球……”
“……所有人都死了……”
“……逃不掉……”
“……大船的速度就像是在飞……”
那群海盗和周围的人仔细地听着那阮老三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和联系的词句,勉强拼凑出了真相。
那海盗头领厉声道:“阮老三,你是说,有四艘二三十丈的船,能够在海面上飞,天上降下了火球?”
阮老三双目无神,缓缓点头,然后抱住了脑袋:“数不尽的火球雨啊……”
想到那可怕的火球雨点般落下,阮老三浑身发抖。
那海盗头领还想继续问,一个渔村男子叹气阻拦道:“阮老三回来后就这样了,颠三倒四的只有那么几句话,今日见到你才精神了那么一会会。”
那海盗头领不理会,又追问许久,果然那阮老三再也不曾言语,这才无奈停手,疑惑地问一个渔村男子,道:“其余人呢?出海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再小的海盗船也有五六个人呢。
渔村男子苦笑,道:“都疯了……”
他带着众人一家家看过去,果然有四五个男子疯疯癫癫地言语着。
一个疯癫男子双目发直,对着大海不断地磕头:“龙王老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另一个疯癫男子只会说一句话:“是*王啊!”
“是”与“王”之间的那个词语不论凑得多近都听不清楚。
一个疯癫男子见到众人的时候面无表情不言不语,但是一旦看到火焰,哪怕只是星星点点的火焰,立刻就会凄厉惨叫:“不!不!不!”
然后奋力殴打身边任何一个人。
那海盗头领看着一个个失了心魂的男子,确定几百艘海盗船全军覆没,以及四艘巨大无比的船只的消息只怕是真的,不然怎么会吓得杀人如麻的海盗们变成了疯子。
他长叹一声:“唉,原本都是好汉子啊。”
附近的渔村村民掩面哭泣,村里能够在海上抢劫的年轻男子尽数疯了,难道要一群中年海盗重新出山?
这大海中抢劫杀人是体力活,中年男子进了大海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
一个渔村村民坐在地上大哭:“老天爷怎么就不给人活路呢?”完全不记得海盗杀人掠货的时候也不曾给其他人活路。
数日后,扶南沿海地区的渔村中有了一个传说。
【南海之上出现了一个强大的海盗,他身高十八尺,手臂比人的腰还要粗,一拳就能将鲨鱼的肚子打穿。
这强大的海盗有四艘几十丈长的大船,可以在海浪上飞行,世上没有更大更快的船了。
这强大的海盗拥有犀利无比的妖术,可以在海上呼风唤雨,召唤火神降下火球,海水都会被火球烧干。
而这个强大的海盗就是伟大的海贼王!
有几百艘海盗船想要杀死海贼王,抢夺他的大船和宝座,却被伟大的海贼王降下火球尽数杀了,唯有一艘海盗船有海妖的庇护,侥幸逃离。
而伟大的海贼王不肯放过敌人,就在南海上到处寻找逃离的海盗,所有在海上遇到他的人都会被他吸干了鲜血后吃掉。】
海贼王的传说飞快传遍扶南各个港口和渔村,逐渐向内陆传播。
无数沿海渔民惶恐万分,隔壁村的海盗都被杀了,这哪里是传说,分明是真的!以后万万不能下海抢劫和打渔了。
无数内陆百姓兴奋极了,四处传播:“知道海贼王吗?”反正自己不可能出海,海贼王关自己P事?
某个渔村内,一群小孩子到处乱跑,一个戴草帽的孩子叉腰而立,大声叫道:“我要做海贼王!”
“噗!”一个渔村村民一掌将他打翻。
“这话是你可以说的?不要给村子招来灾祸!”
一群渔村村民听了之后同样大怒,就算是小孩子怎么可以乱说话,不知道对着大海乱说话都会遭报应的吗?
众人纷纷道:“打!一定要往死里打!”
另一个渔村中,一个男子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传说中只有一条海盗船顺利逃走了?
那一定就是自己这一条啊!
想到可怕的“海贼王”正在寻找自己赶尽杀绝,那男子就浑身发抖,愤怒的咒骂:“找我干什么?找林邑人啊!”
自己就是为了钱而来的,能有多大错,冤有头债有主,找林邑人啊,自己虽然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但自己就是一条善良纯洁的小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