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下为实验
御花园中一群大臣围坐喝茶, 茶叶的香气四处弥漫，不得不说炒茶比煮茶要香多了，但颜色哪有煮茶绿油油地看着舒服。
胡轻侯怒视众人，喝绿油油的加了葱姜蒜的煮茶就不怕拉肚子？
今日一群大臣围坐并不是单纯的茶话会, 而是为了讨论胡轻侯的“狂言”。
胡轻侯口口声声用几股力量监督朝廷脱离百姓, 以民为贵。
说得简单, 做起来竟然是全新的, 不讨论一下，别说怎么做了, 原则方针都不清楚。
茶香中, 蹇硕大步进了御花园，一群大臣见了一齐看胡轻侯, 佩服极了，竟然敢请蹇硕参与？
胡轻侯眼珠子都要掉了, 不是我通知的！转头看童敦仪, 是你干的？
童敦仪委屈极t了，不是我！蹇硕就在宫中，谁能阻止他得知消息？
蹇硕喝了一口茶, 轻轻将茶碗放下，深呼吸。
一群大臣早有准备，来了，来了！急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小轻渝和小水胡立刻躲远了好几丈。
胡轻侯怒视两个小女孩子, 跑什么跑，没义气！
蹇硕大声道：“陛下说要以天下道门为监督朝廷的力量之一, 确保本朝以民为贵……”
他转头环顾四周，目光炯炯, 气势逼人。
一群大臣尽数眼观鼻，鼻观心，一脸严肃。
蹇硕大声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蹇硕站起身，用力甩衣袖，负手而立，衣衫凌风，可惜没有飘起来。
小轻渝斜眼看童敦仪，为何不拿个扇子给蹇硕扇风？
童敦仪悲凉地看长公主，你认真的吗？
蹇硕看着胡轻侯，厉声道：“世上只有上梁不正下梁歪。”
“只有皇帝胡作非为了，才会有大臣鱼肉百姓。”
“什么时候有皇帝是正人君子，而大臣都是奸佞了？”
蹇硕冷笑几声，环顾四周大臣，道：“何时听说过大臣可以监督皇帝的了？何时听说过百姓可以监督官员了？”
“陛下言可用道门监督帝皇，可用太平道监督帝皇，可用御史台监督帝皇，可用文官官员监督帝皇，可用天下百姓监督皇帝……”
蹇硕厉声道：“纯属一派胡言！”
一群大臣坚定地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蹇硕自从当了“六继位”之一，这气魄和胆量真是疯狂地上涨，竟然直面呵斥皇帝，全黄朝都找不出一个更正气凛然之人了。
蹇硕傲然环视四周大臣，再次用力甩衣袖，45度角看天空。
蹇某虽是宦官，但胸中正气超过任何一个人，普天之下，谁能与蹇某相比？
蹇某生于世为的是这天下，为的是天下百姓，绝不是为了一个帝王。
蹇某头可断，血可流，立场绝不改变！
连今坐在一角，眼睛发光，用力握拳。
原来成为帝王继承者之后有特殊加成，浩然正气增加10000倍啊。
蹇硕大声道：“本朝御史台有五万大军，可为监督朝廷的力量之一？”
“朝廷一个命令，御史台五万大军立刻灰飞烟灭。”
“天下道门各有掌教，信徒数以十万计，可为监督朝廷的力量之一？”
“朝廷一个命令，天下道门立刻成为帝皇的走狗。”
“太平道信徒对陛下忠心耿耿，来自民间，体谅民间，存于民间，必然以民为贵，可为监督朝廷的力量之一？”
“朝廷一个命令，太平道信徒立刻成为朝廷鱼肉百姓的刀剑。”
胡轻侯点头，道：“没错。”
蹇硕大声道：“世上只有掌握权力和刀剑的人监督手无寸铁的人，何时有手无寸铁的人监督掌握刀剑的人了？”
“陛下若是胡作非为……”
蹇硕顿了顿，甩衣袖，昂头看天，大声道：“陛下胡作非为的次数多了去了，百官何时能够监督陛下了？”
“陛下要孤军深入漠北，百官跪下反对，陛下就没有去吗？”
“陛下要冒险出海南征，百官再次跪下反对，陛下就没有去吗？”
“陛下只是挥挥衣袖，带着两个长公主就去了。”
蹇硕指着胡轻侯的鼻子厉声道：“老天爷给面子！不然本朝帝王和两个长公主一起殉难，天下缟素！”
一群大臣认真地看胡轻侯，蹇硕说得完全没错，不论是去漠北，还是出海南征，哪一次不是冒险？这是皇帝该做的吗？更不该带着两个长公主一起冒险！
你丫一个人发疯冒险还不够，想要死全家吗？
胡轻侯瞅瞅四周一个个埋怨的眼神，唯有对蹇硕竖起大拇指：“本朝第一铁骨铮铮非蹇硕莫属！”
蹇硕傲然看胡轻侯，那还用说？我蹇硕凭什么当皇位继承制之一？当然是一身铁骨正气！
他盯着胡轻侯，满脸的不屑，大声道：“陛下以为太平道信徒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为定天下的基石，故处处后代太平道。”
蹇硕冷笑一声，道：“升米恩，斗米仇。好处拿得多了，好处就不是好处了。陛下可听过‘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唯有杀你全家’？”
他不待胡轻侯回答，厉声道：“太平道信徒得陛下活命之恩，陛下手段非常，可保陛下在位之日，太平道信徒绝不背叛。”
“可陛下百年之后呢？”
“本朝的后续帝皇个个都能对太平道恩威并施？个个都能及时纯洁太平道内部？”
蹇硕轻轻叹息，道：“再多的忠心也会随着时间而消失，更何况底层的百姓受限于经历和眼界，忠心很容易被利用、控制以及收买。”
蹇硕平静地看着胡轻侯：“陛下不就是例子？难道太平道信徒不是陛下从张角的手中利用、控制、收买、欺骗而得来的？”
御花园中无数大臣再度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决不看蹇硕一眼。
连今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蹇硕浩然正气的脸，胡轻侯认真倾听的脸，以及一个个大臣努力板着的脸，真是有趣啊，幸好今天参与了，给自己点赞！
蹇硕慢慢地道：“陛下以为朝廷的腐败，百姓的失去忠心是逐渐和有秩序的？”
“陛下以为朝廷腐败是御史台腐败了，然后轮到太平道腐败，再然后是道门腐败；”
“是冀州官员腐败了，然后是兖州官员腐败，再然后是青州官员腐败。”
蹇硕冷笑：“陛下心中的腐败是坍塌，从某个地方开始蔓延。”
“可其实天下的腐败是汤里加盐，要么整碗汤都是咸的，要么整碗汤都是淡的。”
“陛下以为设置的多重防备可以在一层崩塌后第二层起作用，第三层起作用，只怕真正的崩塌是在顷刻间一齐崩塌。”
蹇硕厉声道：“陛下以为的多重防备又有什么用？不是一派胡言是什么？”
“陛下既然为天下百姓计，当设更好的防备，而不是以全然无用的稻草为盾！”
御花园中一群大臣用心给蹇硕点赞，说得彻底，痛快！
老蹇不愧是本朝第一将！
春风中，蹇硕傲然站立，蹇某要做“本朝第一”，而不是“本朝第一将”。
胡轻侯认真地道：“老蹇说得都对。”
“百姓监督朝廷何其艰难？”
“百姓要兵没兵，要权没权，要刀没刀，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如何监督朝廷？”
“为什么权贵不把平民百姓当人？”
“因为平民百姓无力造反。”
胡轻侯认真地道：“只要朕将赋税调到120%，韭菜连买上吊的绳子的钱都没有，拿什么造反？”
“朕为何要考虑一群买绳子上吊的钱都没有的韭菜的感受？”
“朕怎么与一群买绳子上吊的钱都没有的韭菜共情？”
胡轻侯认真盯着用力点头的蹇硕，道：“所以，朕觉得老蹇说得都对，想要靠百姓监督朝廷何其荒谬。”
一群大臣也点头，百姓若是能监督朝廷，穷兵黩武的汉武帝早就被推翻了，百姓若是能影响皇帝，刘洪能公然卖官？
胡轻侯道：“可是朕不信。”
“如今说帝皇，言必从三皇五帝开始。”
“朕是文盲，朕不知道三皇五帝的时候真相是如何的。”
“朕只知道到了春秋时期，依然有帝王被百姓嘲讽，谩骂指责，只能认错的记录。”
一群大臣点头，虽然时间有些错了，但是确实有类似的记录。
好几个大臣瞅胡轻侯，能知道这些还算文盲？
胡轻侯道：“可见最早的时候，只怕帝王和百姓是平等的，类似村长或者领头人，大家都是平等的。”
“之后呢？再也不见了百姓公然指责帝王的记录了。”
“为何不见了？”
众人一齐思索。
胡轻侯轻轻地笑，道：“朕开创一个王朝，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如何建立一个朝廷。”
葵吹雪鼓掌道：“妙！”
程昱捋须微笑。
贾诩眼中满是笑容。
而珞璐璐、薛不腻、连今等人却一脸茫然。
如何建立一个朝廷，这还不简单？
胡轻侯笑着道：“建立一个朝廷，第一步是决定谁做皇帝，谁做官员。”
珞璐璐、薛不腻、连今等人重重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胡轻侯道：“然后……”
她看着四周一群年纪轻轻就跟随她打天下，治理天下的官员们，道：“……然后，是搞清楚皇帝想要什么，官员们想要什么。”
葵吹雪用力点头，脸上满是笑容：“果然不经历，不思索，就无所得。”
她分明经历了整个过程，但太多东西理所当然了，如今被胡轻侯说破，她才看到了真相。
珞璐璐、薛不腻、连今等人努力不看葵吹雪，不然很容易被衬托成笨蛋的。
胡轻侯继续t道：“再然后，就是根据皇帝和官员的所求制定朝廷制度。”
葵吹雪长长叹气：“唉。”
珞璐璐、薛不腻、连今等人依然茫然，转头看蹇硕，你懂了吗？
蹇硕傲然负手而立，四十五度角看天空，老夫是为了天下和百姓敢于当面呵斥皇帝的天下第一义士，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珞璐璐、薛不腻、连今等人冷冷看蹇硕，不过如此。
蹇硕斜眼乜她们，看什么看，再看就告你们！
胡轻侯笑着解释道：“怎么？没看出其中的问题？”
她微笑着道：“本朝为何是如今模样？”
“为何是集体农庄制度？”
“为何女子可以当官、当将领，可以建立不朽功勋？”
“为何废除儒教？”
“为何要将成亲年龄提高到25岁？”
“为何执行计划生育？”
“这些国策天下百姓拥护吗？天下百姓哪里拥护了，天下百姓若能投票，这些国策一个都不会存在。”
御花园中一群大臣纷纷点头，大多数百姓绝不会支持这五条国策，哪怕以天下女子投票表决，这女子当官和计划生育两条明显对女子有利的国策也绝不会被通过。
连今长叹道：“愚民不可计事！”
程昱眨眼，哎呀，被人偷家了！
胡轻侯认真地道：“本朝之所以是如今的模样，是因为朕和诸位开国大臣想要如今的模样。”
“朕想要建立公平的世界，诸位开国大臣想要天下取消男女性别限制，女子有更多施展才华的世界；”
“朕想要天下百姓都有饭吃，诸位开国大臣想要有个美好和平的世界；”
“朕想要有更多的耕地，诸位开国大臣想要开疆拓土，建万世不朽之功业……”
胡轻侯笑着道：“本朝是如今的模样，其实是朕和诸位大臣一齐造就的。”
薛不腻举手，道：“没错，这有什么不好吗？”
一群人一齐点头，有参与建设国家，创造历史的荣誉感，也有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困惑感。
胡轻侯笑了笑，道：“因为这是因人施政。”
她笑容消失，严肃地道：“帝皇和朝廷官员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追求决定朝廷政策，这些政策是不是对百姓有利就全看百姓的运气了。”
胡轻侯道：“若是朕与诸位不想开创新世界，只想荣华富贵，又会如何？”
“若是朕想要一千个美男侍寝，诸位想要有几十万亩良田，家中的马桶是用金子做的，又会如何？”
“若是朕想要自己的儿孙一代代做皇帝，诸位想要自己的儿孙继续做大官，又会如何？”
胡轻侯看着脸色微变的薛不腻等人，道：“那本朝的制度将会全面延续铜马朝。”
“铜马朝的制度可以确保朕想要一千个美男而天下百姓无法反对，可以确保诸位想要几十万亩良田和金马桶，天下百姓不敢吭声。”
一群官员缓缓点头，仔细想来，确实如此。
胡轻侯淡淡地道：“自古以来，其实都是上层决定了想要什么样的世界，才会有什么样的世界，百姓是毫无决定权的。”
胡轻侯曾经听说过一个极端的理论，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基础决定国家政策、法律、哲学”等等其实是为剥削底层的方式寻找合法的理由。
作为文盲的胡轻侯听过就算，完全没有想过去思索这个极端言论的正确性或者合理性。
但此刻她作为一个穿越者，却不乏用世界验证这个极端言论的勇气。
胡轻侯笑了，神采飞扬。
“杜绝贪污腐败的制度？杜绝朝廷脱离百姓的制度？关于从上往下监督的办法，历朝历代已经把河底的每一块石头都摸了好几遍了，依然无所得。”
“所以，朕想要反过来，从下到上。”
“朕现在给道门权利，给御史台、太平道权利，鼓励百姓尚武，为的是建立一个强大的社会底层。”
“百姓没有力量就没有话语权？那就给他们力量！”
“朕的设计是允许底层联合起来造反，所以高层不得不将底层看做人，倾听他们的声音，考虑他们的利益。”
“朕想试试看由拥有力量的底层百姓的需求来推动高层重新构建律法和体制。”
“朕的天下是从底层推及顶层！”
“朕需要什么样的基础制度才能有一个强大的底层，朕就只允许存在什么样的底层。”
“不符合的，就清除了。”
“只有天下官员每日想着天下百姓想要什么，天下百姓想怎么做，朝廷该如何才能配合百姓，需要制定什么制度和给予什么条件才能让百姓满意，那么这天下才是百姓的。”
胡轻侯微笑道：“而不是帝皇将相的。”
她环顾四周大臣们，道：“朕知道朕其实依然是以帝皇的需求定天下百姓的需求。”
“天下百姓未必需要权力的，说不定他们就喜欢每天吃一碗野菜糊糊呢？”
“朕如今做的是建立一个百姓表达的意见会被重视的基础，最后究竟百姓需不需要这个基础，朕决定交给时间。”
“对朕而言，黄朝就是朕的伟大的社会实验，朕想要有朕设定的美好结果，但是朕也可以接受最烂的结果。”
胡轻侯看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官员，笑道：“很不合理，很疯狂是吧？朕想试试。”
程昱放声大笑：“明公，这王朝只怕不能久矣！不过老夫也想试试看。”
珞璐璐、薛不腻、连今大声道：“也算我一个！”
蹇硕傲然看着胡轻侯，其实依然没听懂，但是好像胡轻侯有全套的保证朝廷以民为贵的计划。
他淡淡地看着天空，道：“蹇某会在一边看着。”
……
小轻渝和小水胡悄悄从书房外探出脑袋，见姐姐正在伏案疾书。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胡轻侯的背后张望，却见胡轻侯正在编写《格物道》。
小轻渝立刻惊讶了，问道：“姐姐，你不是已经写过《格物道》了吗？为何又写？”
小水胡用力点头，粗粗一看，胡轻侯此刻编写的《格物道》分明与黄朝各个学堂使用的《格物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