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下邳郡某个县城的衙门外搭起了高台,无数社员兴奋又紧张地看着高台上的下邳太守宁芸。
一个社员低声道:“太守老爷来了,一定是出了大案要案!”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太守亲自出马,非同小可,一定是大案要案!
想想大官出马的“冀州红楼案”,“调(戏)新娘的女伴案”,哪一个案件不是无数人议论了三天三夜依然兴奋无比、通传天下、足以千古留名的大案要案?
另一个社员低声道:“我听说隔壁县有个人跳楼了,好像牵涉了大笔的钱。”
一群社员点头:“果然是大案!”这年头有人跳楼多半就是以死结案,保全无数与之有关的人,严查之后说不定会扯到天上去。
一个社员兴奋地道:“本县终于也要出大案要案了!”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欢喜无比,这年头县城若是没有大案要案通传天下,谁知道有这么一个县城?
无数社员热切地看着高台上的太守宁芸,本县想要名扬天下就全靠太守老爷抓一个大案要案了!
高台上,宁芸看着台下的社员们,冷冷地道:“来人,将第二十八队小队的人犯带上来。”
马二水和一群妇人惊恐地被押解上了高台,好些人浑身发抖,不知道发了什么罪,为何会被官府押解到高台上。
无数社员看着第二十八小队一大群人被押解上了高台,立刻兴奋了。
一个社员仔细打量被抓的第二十八小队的人犯,立刻发现了盲点,兴奋地叫:“一个老头,其余都是妇人!”
一群社员瞬间从简单的言语中听出了几百集的流言蜚语以及黄色下流,看那老头和妇人们的眼神都变了。
四周各种(淫)邪的言语低声流传,不时发出哄笑。
高台上,宁芸淡淡地道:“一个月前,第二十八小队的张家娶媳妇……”
无数社员热切地看着宁芸,难道这老头对新媳妇下手?禽兽啊!但果然是超级大案!本县一定会名扬天下!
宁芸继续道:“有人挡在新娘的花轿前不许花轿前进……”
高台下,一些社员几乎瞬间就懂了,一个社员不敢置信地道:“拦住花轿强行索要好处?就为了这点事?”
好些社员长吁短叹,还以为本县终于出了一个大案子,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告了衙门都没人理会的鸡皮蒜毛的小事情。
一个社员兴奋的脸色消失不见,唯有无聊和后悔:“早知道我就装病不来了。”
拦住花轿强行索要好处犯了什么法了?就算犯法又算什么大罪?撑死就是打板子了。
一群社员长长叹息,看着宁芸的眼神幽怨极了,为了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案子劳师动众,总不能是朝廷有考核指标吧?
宁芸看着高台下原本兴奋得眼睛放光的社员们仿佛失去了精神,继续说道:“……此行为是拦路抢劫罪、勒索罪……”
马二水和一群妇人一齐喊冤:“冤枉啊!冤枉!”
一个妇人涕泪齐流,大声叫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
另一个妇人拼命挣扎,大声叫道:“官老爷,民妇冤枉啊!”
马二水凄厉大叫:“官老爷,老汉冤枉啊!莫要信了歹人的言语,老汉冤枉啊!”
宁芸停住了言语,平静地看着马二水等人,道:“你们冤枉?”
一个妇人大声叫道:“我就是讨要一分喜糕,怎么就是拦路抢劫和勒索了?我冤枉啊!”
另一个妇人大哭道:“官老爷,我就是一个妇人,没有拿刀也没有拿着长矛,怎么可能抢劫和勒索一群人呢?真的冤枉啊!”
马二水大声叫道:“官老爷,老汉拿了五个糕饼,但这是他们亲手自愿给我的,不是我抢的,是他们自愿的!”
“我没有骂过他们一句话,也没有打过他们,我也没有勒索过糕饼,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愿给我的!”
马二水看着脸色平静的宁芸,丝毫没有将下邳太守放在眼中,他从年幼的时候就在市井厮混。
什么事情犯法;什么事情不能留下证据;什么事情好像犯法了,但是好像又不犯法;什么事情让人不痛快,告到衙门却又没人理会等等,马二水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马二水大声地道:“官老爷,老汉拦住送亲的花轿,不曾武力威胁,不曾言语威胁,只是讨要喜钱。”
他一脸的严肃,道:“喜钱啊,喜钱!喜钱是应该的。”
“那些权贵老爷家中有喜事,不就派发给穷苦百姓几个野菜馒头,几文钱,讨个吉利?”
“成亲的人分几个喜钱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真正的习俗!”
马二水憨厚地笑着:“这分发喜钱是本县真正扼习俗,可不是老汉随口捏造的,官老爷若是不信,可以问其他人。”
他看似谄媚的眼神中带着无比的自信,有钱人办喜事发喜钱发实物本就是真事,在前朝的时候他有一次在某个大老爷家的喜事中拿了四个白面馒头,十文钱呢。
高台上的几个妇人大声叫嚷:“没错!”
“喜钱是规矩!”
“我们就是讨个吉利。”
高台下,无数社员懒洋洋地点头,真的有这个习惯。
当然,这些人死缠烂打拦路强行索要喜钱喜糕确实惹人讨厌,但定拦路抢劫和勒索有些重了。
一个社员长长叹息:“我也被拦路强行讨要过喜糕,我虽然愤怒,可是这确实只是讨个吉利。”
另一个社员道:“也就是在喜庆的时日怕影响了,这才没有办法,不然随便乱打。”
又是一个社员点头,放在前朝就是一顿打而已,不过前朝也没人蠢得蹦出来讨打。
一群社员乐呵呵地点头,只要不讨要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好习俗,毕竟自己老了也可以去拦路要喜钱喜糕的。
高台上,宁芸看着不以为然的无数社员们,平静地道:“本官在半个月前就知道拦路强行讨要喜钱喜糕的事了。”
“为何这许久才下令抓人?”
“为何要公审?”
宁芸认真地道:“因为本官也犹豫了。”
“喜事的时候给邻居、过往的路人分发一些喜糕、枣子、喜钱,或者拉住他们一起喝杯喜酒,这类习俗自古就有。”
“起处只是喜事的主家大方,后来就成了习惯,仿佛有喜事就必须给邻居分喜糕枣子。”
“更后来……”
宁芸冷冷地看着马二水,道:“竟然t强行索要喜糕喜钱,不给就不准走了。”
她冷冷地俯视高台下的众人,道:“这路是农庄的,凭什么不准走?”
“这喜事分发喜糕喜钱是自愿的,凭什么不分就不行?”
宁芸冷冷地看着依然面不改色,毫不在意的马二水,道:“本官想了许久,才想到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
“强行索要喜糕喜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恶,难道就可以做了吗?”
马二水平静极了,官老爷若是只有这点水平,也想奈何他?
他悠悠转头四顾,那些哭喊的妇人们真是太虚假了,光嚎哭没有泪水,一点都不专业。
高台下,无数社员打哈欠,说得好听,“勿以恶小而为之”,讨个喜钱,随地吐痰,挡在隔壁邻居的大门前大骂等等小事情做了心里爽啊!
这种“小恶”朝廷又怎么管?
论金额,不过几文钱,几个糕饼枣子;
论罪行,拦路抢劫绝对是重判了,勒索或许比较合理,但是勒索几文钱几个糕饼枣子,又该怎么定罪?
无数社员懒洋洋地看着高台上的太守宁芸宁老爷,太守老爷想要加重惩罚,撑死也就是打十板子了,还能挖矿不成?
有社员低声催促着:“快点打板子,然后就散会!”
一群社员点头,这么小的案子真是浪费时间,打板子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趁时间还早,还能回家好好睡个懒觉。
高台上,宁芸感受着百姓的不耐烦,她很理解。
几文钱和几个糕饼枣子的案件,她也会不耐烦的。
她毫不在意高台下的百姓的慵懒,淡淡地继续说着,说给自己听,说给老天爷听:“……第二句话,官员是为了引导百姓向善。”
“若是官员对恶视而不见,百姓哪里会知道这是恶?”
“若是官员纵容恶横行,百姓哪里还有希望?”
百十个大嗓门的士卒将宁芸轻轻柔柔的言语传了出去,但是显然没有什么百姓在听。
宁芸淡淡地笑,若不是箫笑严惩“调(戏)新娘的女伴案”,她还下不了决心。
宁芸一字一句地道:“本官决定防微杜渐,用严刑峻法惩罚本案的犯人,绝不开一个坏头。”
她提高了音量,大声道:“本官宣判!”
“第二十八小队马二水……民妇某某……民妇某某……犯拦路抢劫罪、勒索罪,两罪并罚,打五十大板,挖矿一个月。”
高台下无数社员大声欢呼,就知道是这个程度的判罚,早判完不就得了,为了“五十大板和挖矿一个月”浪费了许久真是不值得。
忽然高台上的马二水大声道:“官老爷,我冤枉啊!”
无数人一齐看这马二水。
马二水的眼中中掠过一丝得意,咳嗽了许久,悠悠道:“官老爷,我年老体衰,五十大板会打死我的!”
马二水虚弱地咳嗽着,跪在地上的身体仿佛没了骨头,摇摇欲坠,有气无力地道:“官老爷,我老了,浑身骨头都没有几斤了,哪里能够挖矿?我会死在矿里的。”
“五个糕饼就要换我一条命吗?这公平吗?”
高台下顿时响起了无数议论声,好些社员大声道:“没错!为了五个糕饼出了人命,这不公平!”
一个社员摇头道:“他是老人,让让他算了!与一个老人计较什么?”
另一个社员大声道:“马二水一把年纪了,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官老爷至于与他计较吗?谁家没有老人?谁不会老?官老爷就不会老吗?不能欺负老人!”
一个社员大声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官府必须对老人宽容!”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若是马二水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老人也没用,一样必须凌迟。
但是,马二水就是拦路强行索要几个糕饼而已,朝廷至于与他较真,然后让他死在板子下,死在矿区中吗?
高台上,马二水继续咳嗽着,慢慢地趴下,仿佛多咳嗽几声就会死了。
他埋在手臂中的脸上满是笑意。
身为老炮儿除了无耻下流,以自己的流氓不讲理的规则强行逼迫别人接受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怎么逃避惩罚。
马二水在朝廷下令集体农庄的老年人区分制定工作量和口粮的时候,他就确定这个朝廷软弱可欺,身为老人将会是他无敌的盾牌。
只要他一副衰老,快要死的模样,只要他不触犯重大案件,比如强(奸)杀人,那么黄朝的官员、衙役、农庄管事、社员都拿他毫无办法。
若是为了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打死了他,官老爷、衙役、农庄管事、社员就会为此惹上了大(麻)烦。
官老爷、衙役、农庄管事、社员怎么会愿意?
马二水剧烈地咳嗽着,等着官老爷宣布“因为马二水年老体水,额外开恩,免去他的罪责,克扣口粮一个月”诸如此类的判决。
高台上,宁芸平静地道:“老人又如何?挨了板子会死又如何?谁告诉你老人犯法无罪?本朝没有刑不上老人的律法。”
“来人,对马二水用刑。”
“若是打死了,那是老天爷要他死。”
马二水猛然擡头,盯着柔柔弱弱,看似毫无主见的邻家女孩子的宁芸,大声道:“为了五块糕饼就要打死了我吗?我的命就只值得五块糕饼吗?你还有人性吗?”
高台下无数社员喧哗,这个毫无官威,压不住场子的女官老爷是不是疯了?
宁芸温和地问马二水道:“犯了法,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若是犯了法可以逃避律法,对其余犯法的人公平吗?对受害者公平吗?”
宁芸的声音温和温柔:“你既然知道挨了板子会被打死,知道去挖矿会死在矿里,为什么还要犯法?”
“你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想要死,本官为什么不成全你?”
马二水惊恐怒吼:“你不讲规矩!道上的规矩,老人做坏事不能追究!”
宁芸淡淡地道:“你若是不讲本朝律法而讲道上规矩,那就是谋反。本官可以判你凌迟的。”
马二水死死地盯着宁芸,终于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凄厉惨叫:“不!我不要死!不要打我!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宁芸转头看几个士卒,几个士卒淡定地将马二水按倒在地,一个士卒用力一棒子打下:“一!”
马二水猛然仰头,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凄厉惨叫:“啊啊啊啊啊!”
“二……三……”
不到十板子,马二水就停止了惨叫。
几个士卒不理,继续打,直到五十板子打完,一个士卒探了马二水的呼吸,大声道:“禀告太守,人犯马二水已经气绝身亡。”
宁芸温和地道:“马二水虽然死了,还有一个月的挖矿未曾执行。”
“来人,查马二水有无子女家人,若有,以家人子女抵罪挖矿一个月。”
高台下静悄悄地,无数社员惊恐地看着温温柔柔,似乎没有一丝气魄,连百姓不耐烦地打哈欠都管不住的下邳太守宁芸,终于知道满脸横肉的人未必凶残,而温和温柔的官老爷绝不存在。
宁芸轻轻地道:“本县百姓好像没将本官放在眼里。”
“来人,十抽一,打十板子。若是有人敢反抗,杀了。”
原本乱糟糟的人群不知不觉地排列整齐,原本想着早点回去的不耐烦的表情尽数变成了恭敬和敬畏,更有一些百姓利索的跪下,引起四周的人纷纷跪下。
片刻间,高台下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百姓,根本不敢擡头看宁芸,唯恐宁芸随意抓了一个人就在高台上活活打死了。
高台上,原本还想撒泼的几个妇人惊恐地看着马二水的尸体,所有顽抗的脾性尽数消失不见。
宁芸温和地道:“来人,对这些人犯用刑。”
在挨板子的惨叫声中,宁芸柔柔弱弱地站着,看着台下的无数百姓,轻轻地道:“本官要用鲜血带领你们做好人,你们愿意吗?”
无数百姓根本不敢吭声。
宁芸转头看从头到尾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的县令,道:“天下哪有每日都会出大事的?唯有平淡的小事情。”
“老百姓的幸福感和忠心度就是一件件小事堆积起来的。”
“朝廷的形象和信用更是一件件小事铸就而成的。”
“今日朝廷根本不看民间,明日民间就没有朝廷存在。”
“今日朝廷觉得民t间都是小事,明日民间就觉得朝廷也是小事。”
“今日朝廷觉得苦一苦百姓,明日百姓就敢换个朝廷。”
“本朝官员不用想着立大案,破大案,名留青史。把一件件涉及百姓的小事做好了,自然国泰民安。”
县令恭敬听教,恭送宁芸回郡府。
待宁芸的背影再也看不见,高台下的百姓依然恭敬地跪着。
县令拂袖,冷笑道:“一群蠢货,本朝哪里有温和善良的太守?本朝的太守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