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糊匠手段
萧笑认真看着胡轻侯, 心中其实有了不详的预感。
以胡轻侯的个性,假如真有可以“官员不敢或不能犯法”的手段,早就拿出来了。
胡老大是真敢用杀几百万人断绝某个恶劣基因的人啊。
胡老大口中“有,但也没有”的手段一定是极其难以实施, 或者只存在理论之中的。
但是, 萧笑依然一万分地期盼胡轻侯的办法。
哪怕只是理论中的办法, 哪怕执行难度堪比彗星砸在脑袋上, 好歹可以做个参考啊。
萧笑想到杀不绝的以身试法的官员,心中就开始发狠, 哪怕不能百分之一百执行, 执行百分之一也是好的。
程昱和葵吹雪互相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遏制或者消除官员犯法的手段很简单啊,可是又难到了不可思议。
程昱擡头看天, 他这辈子肯定看不到那一天的。
葵吹雪淡淡一笑, 她这辈子也看不到那一天的,但是那有什么关系,既然走出了第一步, 总有一天会走到终点的。
万众瞩目中,胡轻侯淡淡地道:“为何官吏犯法屡禁不绝?为何官吏犯法后敢于赌会不会被抓到?”
她嘴角露出笑容:“因为官吏掌握特权。”
“因为官吏的特权不受监督。”
“因为世上的人只有两种,不是放在餐桌上的韭菜,就是坐在餐桌边的老爷。”
“因为踏入衙门之后,哪怕是朝廷眼中不入流的衙役也是‘衙役老爷’。”
胡轻侯环顾众人, 道:“凭什么一入衙门就是老爷了?”
“凭什么不入衙门就是餐桌上的韭菜了?”
“凭什么官吏可以用手里的特权为非作歹了?”
“凭什么县衙的九品芝麻官下乡工作需要有人撑伞了?”
“凭什么小小的衙役副班头的妻子可以开商铺,日进斗金了?”
“凭什么衙役都不算, 只是朝廷设置的修水渠的百姓可以有几百套房,可以卡着无数需要用水的百姓的脖子了?”
“凭什么官员可以有几百个情人, 几百套房产,几个户籍,而无数相关的官吏视若无睹了?”
胡轻侯慢慢地道:“因为特权。”
“华夏开天辟地之后,人与人之间就是韭菜和老爷的关系。”
“当了老爷就是可以有特权,就是为了有特权,就是可以为非作歹。”
“官官相护的本质是自己人之间互相包庇,是亲亲相隐,是只有官员是人,百姓都不是人。”
萧笑微微发抖,她已经知道胡轻侯的办法了。
胡轻侯盯着萧笑苦涩的表情,道:“是啊,你也想到了。”
“想要真正消除官吏犯法屡禁不止的唯一办法就是取消官吏的特权。”
“全面的,全方位的,各种角度的特权。”
胡轻侯冷笑着:“不仅仅是官吏能够享受的福利待遇的特权,还包含官吏对日常公务的处理的权力。”
“毕竟能够审批一个水井的使用权,能够决定一个人是不是有资格出门的权力都能造成塌方式腐败,有什么微不足道的权力不能产生巨量的金钱和美色利益?”
萧笑慢慢地道:“取消所有权力……那怎么管理国家……”
胡轻侯淡淡地道:“当然可以。”
萧笑一怔。
胡轻侯认真地道:“尧舜禹汤是怎么管理国家的,朕不知道。”
“但是比尧舜禹汤更早一千年的原始部落年代,一定是所有人对所有事情投票表决。”
“明天要去摘果子,还是去打猎?所有人投票表决。”
“猎杀的动物如何分配?所有人投票表决。”
“由谁分配果子?所有人投票表决。”
“然后,不论是打猎,还是分食物的执行者都不过是一个卖苦力的打工仔,不存在任何的特权。”
“执行者所有行为都在其他人的监督下,敢徇私就会被其他人打死。”
“腐败?犯法?屡禁不绝?不存在的。”
萧笑深深地看着胡轻侯,这种毫无效率,毫无智慧,被时代淘汰的垃圾管理手段就不要拿出来了。
胡轻侯道:“是啊,一人一票决定所有事情的方式无效且不智到了极点。”
“从人类诞生,到人类灭绝,永远会是愚蠢的人占有大多数。”
“假如一人一票决定任何事情,最大的可能是得到最错误最不想要的结果。”
“当然,原始社会的这个方式太极端了,任何朝廷敢将体制回到原始时代,不用外敌进攻就会自我毁灭。”
“既然官员犯罪屡禁不绝的本质是权力,那么,是不是可以加大限制官员的权力?”
“比如所有官吏依然有决定事务的权力,但是官吏的定位却是卖苦力的打工仔。”
“官吏没有特殊的待遇,与集体农庄的社员的伙食相同,也是一日三碗野菜糊糊,九个野菜馒头;”
“官吏没有特殊的地位,与集体农庄的社员的地位相同,外出没有人打伞,没有人为官吏拉凳子、拿衣服,与社员吵架或者打起来,需要与社员一起承受相同的公平的法律的惩罚。”
“如此,这官吏再也不是官老爷、衙役老爷,而是被人直呼姓名的普通人,这违法犯罪的成本和难度暴增几万倍。”
“再也没有人愿意给官吏送礼送钱,再也没有人愿意做官吏的情人,再也没有人愿意为官吏处理违法的事情。”
萧笑长长地叹气:“可是……这还是官吗?”
胡轻侯慢慢地道:“这不是官,这只是百姓的奴仆,这只是服务行业的服务员,这就是一个酒楼为顾客端茶倒水的店小二。”
萧笑心情复杂,胡老大所说的“改良方式”看似合理,其实完全脱离现实。
“官”能够做事的背后就是朝廷给与的权力和地位,没了权力和地位,如何管理百姓,百姓凭什么听官的?
人类就是喜欢服从强权,就是鄙夷谄媚的奴仆。
可……可……有了强权的官员怎么会无视手里的特权?
这“改良方案”其实比原始部落的全民选举制度更不如。
胡轻侯淡淡地笑:“取消了官员的一切特权和待遇,社会会因此变美好吗?”
“实话说,朕认为在可以预见的百年内,绝不可t能。”
“朕甚至敢打包票,取消了官员的特权和待遇,天下就会大乱。”
胡轻侯严肃地看着四周深思的官员们,道:“曾有一支军队同样呼喊公平,将领和士卒的待遇完全一样。”【注1】
“然后,没过多久那支军队就取消了将领和士卒相同待遇的制度,恢复了不同等级不同待遇的特权。”
胡轻侯苦笑着:“因为愚蠢的百姓喜欢特权,因为愚蠢的百姓不喜欢平等的讨论,因为愚蠢的百姓只接受强权暴力的命令。”
她慢慢地道:“朕在建国之初就说过本朝没有真正的公平,因为百姓喜欢特权,百姓只恨自己没有特权。”
“百姓努力种地,为的就是得到更好的口粮的特权,没有更好的口粮的特权,百姓还会自发做这么多农活吗?”
“百姓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格物道,奋力参与科举,为的就是能够成为管事老爷,官老爷,从此骑在其他人的头顶享受特权。”
“没有这些特权,百姓还会觉得当官是光宗耀祖吗?还会努力工作和学习格物道吗?”
“假如说百姓想要特权是因为惧怕饥寒交迫,那么本朝建国十余年,百姓已经摆脱饿死冻死的困境,生活水平到了吃饱吃好的阶段,百姓对权力的渴望随着填饱肚子而变少了吗?”
胡轻侯淡淡地道:“没有。”
“追求财富和权力是渗透在人类的血液中的烙印,朕没有这个能力破除烙印。”
她微微叹息:“所以,朕明明知道最公平的、最符合本朝的追求的、最能够将权力关在笼子里的手段,依然只能望而兴叹。”
四周一群官员轻轻叹息,黄国只是“假公平”已经是老生常谈了,谁也没有能力做到真公平。
胡轻侯继续道:“杜绝官员为非作歹,限制或者取消他们的特权是一条路,另一条路就是增加百姓对官员的监督。”
她无奈地道:“这一条路本朝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了,本朝目前已经有三四套内部细作系统,难道本朝还能发展到人人都是细作?”
“本朝其实还真的试探了‘人人都是细作’的方式,那就是举报系统。”
“朕是下了大本钱打造举报系统的,举报哪个官员就能取代哪个官员的承诺都有了,这利益还不够巨大吗?”
胡轻侯淡淡地道:“可是从结果看,举报系统形同虚设,本朝到目前为止,有几件成功的举报案子?”
她笑了:“为什么利益巨大无比、人人可以参与的举报系统失效了?”
一群官员一齐皱眉,有人苦笑,有人茫然。
胡轻侯没有解释,道:“朕认为官员犯罪的一大因素是赌自己不会抓住,那就从‘赌’入手。”
“但凡‘赌’必有风险和收益的考虑。”
“贪污一百亿银子不过是罚酒三杯,谁不贪污谁就是白痴。”
“扶老太太有可能倾家荡产,谁扶谁就是真正的天使。”
“朕认为只要官员犯罪的代价够高,就能遏制官员犯罪,官员一瞧犯罪的代价如此大,还是老实本分的好。”
“可朕已经将惩罚力度从处死官员,提高到凌迟官员,又提高到凌迟官员、官员全家挖矿,最后提高到了凌迟官员全家了,这官员依然喜欢赌命。”
一群官员叹气,从本朝的实际情况看,严刑峻法能够遏制犯罪就是一个神话。
胡轻侯道:“朕的手段用尽,依然没有办法真正有效的遏制官吏违法犯罪……”
萧笑大声长叹,意兴阑珊,不论是身为刑部尚书,还是极力想要创造美好世界的理想主义者,现实都让她无奈且愤怒。
身为最好的王朝的核心权利者尚且不能根除顽疾,有些罪恶是不是要与人类共存了?
胡轻侯继续道:“……但是朕遏制了官员家族的崛起。”
萧笑努力笑了笑,道:“不错,有科举在,门阀或者官员家族的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胡轻侯笑了:“朕的手段可不止是科举啊。”
她淡淡地道:“‘衙役王大毛强(奸)案’中,王大毛的大舅子出了多少力?”
“为何一群衙役热情地为王大毛奔走?”
“其余衙役是不是与王大毛或者他的大舅子有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案件中的县令敢于赌被抓到的机会,是不是也有一个大舅子在本朝为官?”
“科举真的就百分之一百公平了?”
“为何人人都在热情与格物道大师或者科举上岸者打招呼?”
“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愿意教导亲友子侄格物道,只要时间够长,会不会出现新的科举家族,‘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时间再放长一些,是不是就会出现新的‘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
“本朝是不是会再次出现皇权不下乡?”
萧笑一怔,猛然想通了,大声道:“25岁成亲和计划生育!”
胡轻侯微笑,任由萧笑继续说下去:“铜马朝18岁成亲普遍极了,只要岁月静好,一个人一生可以生一大堆子女。”
“老大和老幺年龄相差二十岁都不稀奇。”
“若是放到一个家族中,叔叔的年龄比侄子小的情况普遍极了,颍川荀氏的荀彧和荀忧就是典型例子。”
萧笑已经想清楚了,继续道:“一个大家族有几百人,整个家族从刚出生的婴儿到耄耋老翁的各个年龄段都有好几个人。”
“只要家族中有一个人成了官员,就能把整个家族的人提拔起来。”
“荀忧当了官,他的儿子还在牙牙学语,没有办法提拔为官,但荀忧可以提拔比他小了几岁的叔叔荀彧为官,可以提拔家族中其余已经成年的人为官。”
“等荀忧老了要退休了,他的儿子成年,荀氏其他族人又会提拔荀忧的儿子为官。”
“如此往复,颍川荀氏只要成年就有很大几率获得提拔成为官员。”
一群官员点头,现实没有这么简单,当官还要看时机、看空缺、看派系、看职务等等,颍川荀氏也没有人人当官。
但是这只是举例,而且颍川荀氏假如不考虑官职大小,不考虑长远利益,只求人人当官,其实难度不大。
当年何屠夫恨不得把颍川荀氏的所有人都征辟为官,颍川荀氏不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不肯答应而已。
萧笑大声道:“而且家族成员之间有血缘关系羁绊,信任度极高,想要离间和分化的难度极高。”
“一旦形成官员家族,新的门阀就形成了,几乎无法破解。”
一群官员缓缓点头,这就是门阀的形成过程。
萧萧继续道:“本朝虽然用科举增加了门阀形成的难度,但是科举太依靠‘教资力量’了,终究是可以形成‘科举家族’的。”
“然后当郡守的叔叔悄悄将所有出成绩的工作尽数交给差了七八岁的侄子,叔叔退休的时候,业绩出色的侄子顺利也成为了郡守。”
“交替往复,这家人就是郡守世家了。”
“若是运气好,还能更进一步成为州牧,整个家族立刻成为了州牧家族。”
萧笑越想越多:“对这个家族而言一旦有人考中科举当了官,整个家族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早成亲生孩子。”
“科举除了需要名师,还需要有天赋,人口越多,出现天才的几率越大。”
“若是一个家族每年有一百个人考科举,有人中举的机会就无限得大。”
萧笑脸色铁青,她没关注过最近几年的科举录取率,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一,但数学问题此刻只是一个小问题。
名师和可以不断增加的家族人口数随时可以无视录取率。
她继续道:“本朝25岁成亲、计划生育以及科举三大政策联合在一起,本朝局面大变。”
“计划生育之下,纵然一个人再愿意生,再能生,留在身边的孩子依然只有一个。”
“如何建立庞大的家族?”
“纵然因为历史原因,依然有个别人口庞大的家族。”
“但计划生育之下人口增加受到限制,子女有男有女,有外嫁的,有为了生儿子战死的,有迁移到外地的。”
“几代人后,大家族的成员越来越少,家族能否存在都是疑问。”
“没了人口众多的家族,就不存在族人之间的交叉提拔。”
“一个人若是25岁结婚,45岁已经性命垂危了……”
一大群官员瞅程昱。
程昱淡定无比,老夫每一日都以人生最t后一天的态度度过的。
一大群官员深深看程昱,你的态度很好,可是你的身体更好,你一定可以活到七八十岁的。
萧笑继续道:“……45岁时候,儿子才不到20岁,哪怕中了科举,已经当了官……”
一群官员摇头,本朝第一届科举多有不到20岁的奇才中举,但其后几届20岁不到的天才越来越少,能够三十岁中举已经是人才中的人才了。
“……哪怕这45岁的父亲极力推送业绩给儿子,不到20岁的儿子能提拔到多高的职务?”
一群官员冷笑,新官员就是打杂的,能接触什么出业绩的工作?区区一个新人出了业绩也不够资格升官,顶多夸奖一句“是个人才”,又有P用?
从现实角度出发,哪怕这个父亲50岁退休,不到25岁的儿子撑死就是刚摆脱菜鸡的身份。
若是能够担任县令之职,那一定是当爹的不考虑自己的下场,将整个衙署的功劳都堆积在儿子身上了。
薛不腻平静极了,做得这么夸张,真以为御史台不存在啊。
萧笑继续道:“若是这个父亲在55岁退休了,人走茶凉,这个不到30岁的儿子能够在官场混到什么高度?”
一群官员微笑,倒不是“人走茶凉”,而是父亲会不顾一切给儿子堆积功劳,其余人脑子有病给同僚的儿子堆功劳呢。
“这儿子的职务绝对到不了父亲的高度,同理,儿子的儿子的职务会更低。”
“几代人过去,考虑到智慧不能继承,这家人极有可能考不中科举了,再也不是官了。”
“计划生育之下,人人都没有兄弟姐妹,这姻亲也会少得可怜。”
萧笑大声道:“这官员族人和姻亲之间的互相包庇将会不复存在只是小事,重要的是每个官员都会发现只要自己被抓,家庭再无翻身的机会,更愿意依法办事。”
一群官员看萧笑,萧笑真是理想主义者,哪有这么容易消灭官员互相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