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权贵想要废死(2 / 2)

“衙役王大毛强(奸)案”中的县令和王大毛的大舅子被凌迟,理所当然。

县令妥妥的有包庇强(奸)犯的意思,王大毛的大舅子同样有包庇强(奸)犯的主观意愿和客观行为,与王大毛同罪而凌迟,理所当然。

但那些衙役个个都被凌迟全家就不太对了。

一个官员叹息道:“有几个衙役只是查案啊,不能说就是包庇吧?”

“案件如何定性是县令的事情,没有定性之前就是一件需要侦查的案子,难道从各种角度考虑案情不是应该的吗?”

“这怎么就是包庇罪呢?”

另一个官员认真问秦政风道:“若是从各种角度考虑和侦查案情就是包庇罪……”

“那么是不是有人状告强(奸)、杀人、造反等重罪,县衙所有人等就不能考虑其是不是诬告,必须立刻以重罪审判?”

“不然就是包庇,与罪犯同罪?”

一群官员严肃地点头,那诬告岂不是太容易了,只要告一个重罪,谁敢调查事情真相立马就是包庇,如此一来谁敢断案?

一个官员看着皱眉深思的秦政风,又道:“以我之见,这些衙役必须一一细细核查。”

“若是有如同王大毛的大舅子般诱导证人栽赃诬陷原告的,或故意颠倒黑白的,自然是包庇罪,当同罪凌迟。”

“若与王大毛没什么私交,只是公事公办处理案件的,就不能定为包庇罪。”

一群官员用力点头,每一个判决都是牵涉被告和被告家人全家的重大事情,万万不能随意和疏忽,当一人一查,决不能一杆子打到一片。

秦政风缓缓点头,有道理。

那官员继续道:“根据刑部的判决,那些衙役的罪名是包庇和有一大群情妇。”

“假如有某个衙役不能算作包庇罪,又做了什么必须凌迟全家?”

“就因为他有几十个几百个情妇?”

“敢问本朝律法中官吏有情妇情夫就是凌迟罪吗?”

“敢问本朝律法中官吏与多个女子、男子有染,就是凌迟罪吗?”

“本朝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违反者难道是凌迟罪?”

“本朝强(奸)女人要凌迟,抢人(妻)子要凌迟,何时未婚男女有多个挚爱就要凌迟了?”

那官员眼神中带着无比的认真和严肃,道:“我等作为朝廷的一份子,自然知道唯有严刑峻法才能威慑百姓。”

“可是严刑峻法的底线是依法办案。”

“若是仅仅为了威慑百姓,或者被民意裹挟,不得不违法重判,这究竟是朝廷的胜利,还是百姓的胜利?究竟是法治的进步,还是法治的退步?”

一群官员对着秦政风长鞠到地:“我等位卑言轻,但久在基层,多有所思,t故斗胆直言,还请礼部斟酌。”

秦政风微笑,虽然这些官员似乎没有仔细看“衙役王大毛强(奸)案”的判词,不知道那些衙役个个都有逼(奸)的案子在身,死有余辜。

但是这些官员认真强调依法治国的心思非常符合她的心思。

秦政风温和地道:“诸位的心思极好……”

她仔仔细细向几个官员介绍了“王大毛案”中每一个官吏身上的案件,以及判决凌迟的原因。

“……刑部判决公平公正,不曾枉断,不曾为民意胁迫。”秦政风微笑着看着一群恍然大悟的官员,丝毫不觉得浪费时间和麻烦。

一个官员击掌长叹道:“原来是我等多虑了,刑部断案处处合法。”

一群官员如释重负地笑:“刑部不曾枉法,幸甚,当浮一大白!”

秦政风灿烂微笑。

在百姓不懂法,官吏竟然也有人不懂法的狗屎年头,能够遇到一群秉持法治观念的人殊为不易,秦政风都想拉着众人结拜了,不,拉着众人加入法家了。

一群官员嗟叹许久,一个官员道:“是我等想简单了。虽然法家子弟都在礼部,不曾参与刑部的断案,但是有法家子弟在,怎么会任由刑部胡乱断案呢?”

秦政风微笑。

另一个官员道:“对法家子弟而言,律法超过一切,岂能让他人坏了律法?”

秦政风脸上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得意,法家子弟是白称呼的?

一个官员笑道:“诸子百家各有长短,我却最敬佩法家。唯有法家可以治理国家,儒家就是一坨屎。”

秦政风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看一群官员的眼神温柔极了,这次不结拜都不成了。

另一个官员叹息道:“我等会误会刑部枉法,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秦政风情不自禁地笑着问道:“是何原因?”

那官员叹气道:“前朝铜马朝讲究儒家人治,民间百姓不懂发,官员也不懂法。”

“但凡遇到罪案,官吏尽数按照自己喜好断案。”

“有官吏以《论语》、《孟子》断案,但凡不符合孔孟的尽数有罪;”

“有官吏以孔孟的传说故事断案,比如那孔子认为孝顺高于律法,任用逃兵当官。但凡说家里有老父老母的,尽数无罪;”

“有官吏以民间习俗断案,哄(抢)不叫哄(抢),叫做民间习惯;”

“有官吏根据原告被告外貌断案,‘看你面相刁钻,就知道是个匪类,来人,大刑伺候’。”

“至于因为权势、金钱、美色等等枉法的案件更是不必提了。”

“铜马朝官员无数,却很难找到一个官吏翻看律法断案的。”

一群官员一齐叹息,秦政风深有同感,结拜之心熊熊燃烧,一个推崇依法断案的人不入法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微笑着看着一群知己,什么时候开口邀请众人加入法家比较合适?

有这些人在,豫州的普法道路宽敞如金光大道。

那官员继续说着:“天下律法荒废,万民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法,事事以宗法为先,以拳头为先,横行不法者招摇过市。”

秦政风重重点头,想起铜马朝无数豪门大阀肆意打死路人甲的事情,只觉铜马朝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官员继续道:“此时此刻,本朝想要力挽乾坤,唯有采取严刑峻法。”

一群官员用力鼓掌:“没错!百姓心中无法,朝廷若不以鲜血立威,如何让百姓知道朝廷律法的威严?”

“必须严刑峻法!不然如何建立法制社会?”

秦政风微笑点头,志同道合者难得,必须拉入法家!

那官员道:“所以本朝动辄凌迟,筑京观,杀人盈野,这才让百姓知道了对错,懂得了律法。”

秦政风重重点头,严刑峻法就是为了乱法天下而生。

那官员道:“本朝由此鼎定,百姓安居乐业。”

一群官员叫道:“严刑峻法功莫大焉!”

秦政风微笑,与有荣焉。

那官员继续道:“如今国泰民安,百姓从不知法、抗拒法、无视法,终于到了敬畏法、知道法、遵守法。”

“虽民间普法之路依然有慢慢长路,但是与本朝立国之前的无法无天时代截然不同。”

“百姓心中已经有法,有朝廷,知道按照律法行事,只要继续全面普法,百姓终究会严格按照法律约束行事。”

秦政风重重点头,听这些官员这么一说,她对百姓不懂法的愤怒渐渐消失。

本朝百姓心中再怎么没有法治观念,也比铜马朝好了几万倍,只要本朝继续普法,以如今百姓对法治的接受程度,天下人人知法守法只是时间问题。

那官员看着秦政风,严肃地道:“窃以为本朝立国之初最大的矛盾是百姓与朝廷之间的矛盾。”

“百姓不懂法,以为朝廷都是恶的,没有远见,只顾蝇头小利,无视朝廷的苦心。”

一群官员长叹,道:“集体农庄制度是有史以来最看重百姓的律法,可就因为夺取了百姓的几亩田地,被百姓万分抵触。”

“百姓就没想过,若无集体农庄制度,就凭百姓手中的几亩薄田,早就在灾荒年景卖田卖地卖儿卖女了,易子而食,倒毙道旁,为野狗啃食。”

秦政风叹息,集体农庄制夺人田地,是“恶法”,但这个恶法救了整个天下的平民。

那官员继续道:“本朝立国十余年,百姓在集体农庄中丰衣足食,虽有人依然惦记着被充公的几亩薄田,偶尔颇有微词。”

“但大多数人都是知道集体农庄制的好的。”

“集体农庄制度如此,其余婚姻法、计划生育法也是如此。”

“越来越多的百姓渐渐知道这些‘恶法’的优点了。”

一个官员插嘴道:“我治下已经连续五年不曾有孕妇难产而死了,若不是婚姻法,定然不会如此。”

一群官员点头,纷纷说黄朝各个看似违背人性,其实对百姓体贴入微的律法。

一个官员大声道:“本朝看似强(奸)民意,屡屡有恶法出炉,其实本朝比任何一个朝代都爱护百姓。本朝的核心是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秦政风重重点头,神采飞扬。

众人的笑声和赞美声中,一个官员道:“以我之见,如今本朝的主要矛盾是不断发展的经济与严重缺乏的人口之间的矛盾。”

另一个官员大声道:“没错!本朝就是缺乏人口!”

秦政风附和道:“是,本朝太缺人了。若不是本朝缺乏人口,陛下开疆拓土的速度至少可以快一倍!”

洛阳各个衙署内的官员谁不知道若不是本朝人口太少,胡轻侯早就吞并贵霜王朝、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了?

秦政风想到本朝翻了几倍的疆域,以及稀薄的人口,唯有扼腕叹息,没想到统一世界的最大问题是缺乏人口。

那官员严肃地道:“其实本朝缺乏人口的问题,好多时候是自己造成的。”

秦政风情不自禁地问道:“愿闻其详。”

那官员叹气道:“本朝的矛盾已经由敌我矛盾转变为经济矛盾,可是本朝治理百姓的手段依旧是本着敌我矛盾那一套。”

“见了敌人就想尽数杀了,斩草除根,唯恐敌人死灰复燃,或者唯恐百姓被敌人蛊惑,祸乱天下。”

“可如今天下一统,都是本朝臣民,何来敌我?何必斩草除根?”

“若有人触犯律法,何苦再用杀鸡骇猴的手段呢?”

那官员长叹道:“每年死在本朝严刑峻法之下的百姓数以万计。”

“若是这些人都活着,是挖矿也好,是种地也好,是生下更多的人口也好,哪一个不是为了国家做贡献,哪一个不是缓解了本朝缺乏人口的矛盾?”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虽然“数以万计”有些夸张,但是我们是讲道理,不是讲事实对不对?

秦政风微微皱眉,从人口数量的角度而言还是有道理的。

那官员仔细打量秦政风的脸色,继续道:“本朝这些年不断开疆拓土,多有胡人蛮夷成为本朝百姓。”

“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胡人和蛮夷也是陛下的臣民。”

“但这数量上……”

那官员忧心忡忡,道:“扶南有多少蛮夷?马来群岛有多少蛮夷?印度半岛有多少蛮夷?”

“沙漠呢?漠北呢?”

“在下远离京城,不t知本朝已经有多少胡人和蛮夷,可这胡人和蛮夷数量会不会已经与华夏人口相当?”

“数年之后,华夏百姓会不会反而成了少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胡人和蛮夷会不会杀光了我华夏人鹊巢鸠占?”

“吾听闻罗马帝国有肤色奇黑之人,不论男女,但凡与人成亲,所生之子女必为黑肤。”

“若是此类人进入本朝,任由其开枝散叶,百余年后,本朝是不是会人皆黑肤?”

“本朝虽在,却其实已经亡国灭种?”

“本朝虽无黑肤之人,但是不是有胡人蛮夷有类似之事,但凡胡人蛮夷子女,容貌有异?”

“不知不觉之间,本朝再非华夏人之华夏?”

那官员脸上满是忧虑,道:“在下深深担忧啊。”

一群官员长叹,一脸的无奈和担忧。

秦政风沉吟不语,虽然有些杞人忧天,但是若将时间拉长到几百年,说不定真的亡国灭种了。

那官员严肃地看着秦政风,道:“在下才疏学浅,不知在下地担忧是不是杞人忧天,更不知道本朝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在下秉持一颗爱国之心,唯有几句肺腑之言。”

秦政风正色道:“请说。”

那官员严肃地道:“不论从本朝此刻的矛盾出发,还是从本朝未来的血统和种族出发,请朝廷根据现在情况,重修律法,降低惩罚,少死刑,慎死刑。”

“多保留一条华夏人的性命,就是为本朝多缓解一丝矛盾,就是为未来的血统之争多保留一分元气。”

一群官员神情严肃,本朝的矛盾已经不再是必须斩草除根和杀鸡骇猴的敌我矛盾,修改律法迫在眉睫。

一个官员叹息道:“秦法以酷法闻名,可纵然是秦法,也不见几个死刑。这人口就是力量,可见一斑。本朝岂能自废武功?”

另一个官员道:“秦朝律法严苛而失民心,最终导致天下叛乱,本朝律法比秦朝更严苛,会不会也失去民心,最终天下叛乱?”

又一个官员摇头道:“此刻本朝立国时的武勇犹在,无需担心有人逆天造反,但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一个官员皱眉道:“为长远计,还是尽早少杀,慎杀为好。”

秦政风听着一群引为同道的人的奇妙言论,无数问题没有考虑仔细,只觉心中乱糟糟的,问道:“以你之见,当如何废死?”

那官员认真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有命案在身者,当杀之以谢天下,绝不可心慈手软;”

“没有命案在身者,当少杀,慎杀。不是为了让这些人悔改,而是用其他方式让这些人赎罪。”

“纵使送去挖矿也是为朝廷做贡献,何必杀了?”

“而连坐之法牵连太广,朝廷损失人口过多,若不是造反谋逆之罪,似乎不需要连坐。”

“还有少年儿童与成人同罪,也可以调整。”

“小孩子懂得什么,何必判得如此之重?适当管教就可以了,也体现本朝的宽容和文明。”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每个时期有不同矛盾,有不同的需求。

秦朝法律森严又多又重,天下百姓不堪折磨,所以刘邦入关后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关中百姓乃定。

本朝已经不需要杀人立威,采取更柔和的刑罚才是更合适的方式。

秦政风心中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冰凉。

还以为这些人是志同道合之人,原来是自己道行太浅,被人忽悠瘸了。

她猛然拍案而起,厉声道:“所以,你们的真正目的是彻底颠覆本朝律法?”

一群官员看着融洽气氛中陡然爆发的秦政风,丝毫不见惊讶。

一个官员严肃地道:“我等只是想要本朝不再执行严刑峻法,何来颠覆本朝律法?”

秦政风恶狠狠地看着一群官员,心中冷笑,人性之恶,真是匪夷所思。

她压制住打人的冲动,厉声道:“来人,将他们赶出去!”

看着被赶走的一群官员,秦政风深呼吸许久,展开公文,将这群官员的言行目的尽数写了。

“来人,送去礼部。”

秦政风坚决不同意那些官员的意见,她丝毫不信宽容能够让人悔改,也不在意几个该死的罪犯为本朝做出贡献。

她只想严刑峻法,杀光了该杀之人。

但是,秦政风作为法家子弟很清楚“严刑峻法”只是她个人的偏好,是不是适合本朝此时此刻不能由她一个人的偏好决定。

秦政风决定将此事详细汇报礼部和更高层。

汇报不同的意见时候她的责任,她不汇报就是玩忽职守。

她吹干笔墨,真心希望朝中诸公清醒的面对“宽容”和“惩罚”。

……

洛阳。

胡轻侯看着秦政风的奏本,笑了:“又有人想要废死?”

程昱和葵吹雪苦笑,权贵总是想要给自己免死金牌啊。

胡轻侯认真思索,是讲的不够透彻,还是杀得不够多?

她认真问程昱和葵吹雪:“干脆写入本朝宪法,谁提废死就杀谁全家,可行?”

程昱和葵吹雪坚决摇头,宪法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本朝永恒不变的根本,写入废死算什么意思,没得降低了宪法的格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