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抄作业
一群南征归来地士卒找到石喻言的时候, 她正在给一群族人的孩子讲课。
一群士卒看着身上挂着无数漂亮的小铃铛，走路都会叮当响，像极了一个爱美的小女生的石喻言，丝毫不敢有一丝的不恭敬, 笔直立正, 大声道：“石将军。”
石喻言转头看到几人, 笑道：“原来是你们啊。”
她挥手道：“来人, 拿茶水来。”
几个衣衫同样有些古怪的百姓急急忙忙去拿茶水。
石喻言淡淡地笑，知道几个士卒对她的衣衫有些疑问, 但是, 她丝毫不想解释。
石喻言虽然是扬州士人，但严格地说, 她其实是“混入民间的山越人”。
石喻言的祖籍在扬州南部的连绵群山中，为何会进入群山已经不可考证, 左右不过是躲避战乱、强敌、逃避苛捐杂税等等几种而已。
若是算祖籍, 石喻言算是标准的山民了，也就是朝廷眼中的“山越人”。
石喻言此刻身上挂满了小铃铛的服装就是她的本族排湾族的服装。
她随意看着几个士卒，丝毫不觉得那些人站着, 她坐着有什么不对，更没有一丝一毫站起来谦让的心思。
论官职，她是这些人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凭什么要站起来迎接？
论奋斗，她与这些人同时从军, 在一个方阵中大喊“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她能够脱颖而出，而这些人原地踏步, 凭什么要奋斗者站起来迎接一群废物？
石喻言心安理得看着几个士卒规规矩矩地站着，淡淡地问道：“你们寻我必然是有事而来，说，为了何……啊，我知道了。”
她冷冷地看着几个士卒，道：“朝廷新增加了军功兑换项目，你们犹豫不定，所以来问计与我。”
一群士卒笔直站着，大声回答道：“是，石将军！”
石喻言冷笑道：“军功兑换的物品清清楚楚，你们犹豫不决，不过是不曾想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而已。”
她盯着几个畏惧地看着她的士卒，本来不想理会这些蠢货的，念着终究在同一个方阵中喊过口号，杀过贼人，且点他们一次，他们能够得到什么，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石喻言慢慢地道：“你们很快就会退役，这军功兑换的机会是再也遇不到了，你们不可错过这一生唯一一次军功兑换，改变人t生的机会。”
一群士卒用力点头，就知道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所以才会犹豫不决啊。
石喻言接过族人递过来的茶杯，轻轻吹着，饮了一口。
几个士卒接过茶，却带着战战兢兢，看石喻言大摇大摆的模样羡慕极了，果然以前是士人啊，天生的大人物的气魄，换成其余女子见男人站着，一定手足无措。
石喻言淡淡地道：“你们只需要问自己，兑换了某一个项目，失去了其余项目。十年后，你们的生活像身边哪个人的生活？”
“二十年后，你们的生活又像身边哪个人的生活？”
“然后看那些选择了你没有选的项目的人的生活，再问自己，后悔吗？”
“然后，你们就自己有答案了。”
几个士卒听着石喻言的建议，一点都没觉得有帮助。
十年二十年后，他们的生活与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大老远跑来问答案就是打着抄袭的目的，你不能就这么敷衍我们。
一个士卒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报告！”
“请问石将军兑换了什么？”
其余士卒死死盯着石喻言，石喻言选什么，他们就选什么。
石喻言笑了，一群蠢货不想动脑筋，不想学习，只想抄作业，哪怕抄错了也不管。
她淡淡地道：“我选择了兑换军中官职。”
一群士卒盯着石喻言，为什么？
石喻言淡淡地道：“本朝想要当官只有两条路，从军和考科举。”
“我学不会格物道，不从军如何当官？不继续在军中拼命，怎么当大官？”
“本朝四大名将紫玉罗，赵恒，张明远，黄瑛都哪一个不是抓住机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功勋和权势？”
“本朝如今在沙漠、查拉塞尼等地用兵，正好是我封侯拜将的机会，我怎么可以错过了？”
“若是天下太平了，唯有科举才能当官，我不懂格物道，又如何当官？”
一群士卒用力点头，问出了最关心，也是造成他们犹豫不决的问题：“石将军就没考虑过生二胎吗？”
虽然石喻言不曾成亲，但是哪个女人不想有个儿子，有二胎增加生儿子的机会不好吗？
石喻言笑了，面对一群生儿子狂魔，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与他们交谈。
她大声道：“我若成了大将军，权倾天下，愿意认我为母的人数之不尽，何愁没有子孙送终，何愁没有传宗接代，何愁没有香火祭祀？”
几个士卒完全没有听出石喻言语气中的嘲笑，只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一个士卒眼睛发亮，大声道：“没错。只要我成了大官，还怕没有儿子传宗接代吗？”
他欢喜地看石喻言，石将军不好明说，但是他这么聪明，会听不出石将军的言下之意吗？
石将军的意思是，当了大官之后就能有九十九个情妇，九百九十九个私生子，什么“二胎权”统统不用在乎。
另一个士卒缓缓点头，握紧了拳头，所以，我选择自己当大官，享受荣华富贵，并不是我自私地不考虑传宗接代，而是当了大官就能更好的传宗接代。
一群士卒欢喜地看着石喻言，这一趟过来来对了。
“多谢石将军。”众人恭敬离开。
走出老远，几个士卒开始低声咒骂：“见到老子竟然不站起来迎接，一点都不会做人。”
“老子是男人，她是女人，竟然不知道给老子让座。老子家里女人没资格坐下吃饭的。”
“以为这是军中吗？这里是民间，老子给她脸才喊一声将军，不给她脸，她能拿我怎么样？”
几个士卒对石喻言愤怒又不满，当年一个方阵的士卒，凭什么高高在上？要是当年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自己会让一个女人骑在自己脖子上？
几个士卒重重地对着地上吐痰，丝毫没有求见石喻言时的恭敬和畏惧。
远处，石喻言冷冷地教训一群族人：“记住，本族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与本朝融合在一起，无论任何时刻都要站在陛下的一边。”
一个族人举手，带着不屑地问道：“我排湾族自有尊严，为何要对外人卑躬屈膝？”
一群族人点头，什么“不惜一切”，什么“任何时刻”，妥妥的拍马屁的奸臣的嘴脸，自己虽然是平民百姓，但是还是有几根硬骨头的。
石喻言冷笑一声，看着几个男子，大声道：“我排湾族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
几个男子面红耳赤，却做声不得。
“排湾族”采取的是“长嗣继承制”。
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将继承家中的全部财产，同时承担养育、抚养、照顾其他妹妹弟弟的责任。
若是长嗣是女子，更会“娶男子”入赘。
被石喻言呵斥的几个男子都非长嗣，在决定家庭、家族未来的时候，哪有资格发言？
石喻言冷冷看着四周，大声道：“你们也该知道我排湾族的规矩与其他人的差距有多大。”
“江南人、江北人、草原人、胡人、蛮夷，哪一个与我排湾族的规矩相同？哪一个不是儿子继承家业？”
“我排湾族不曾有几个儿子互相厮杀夺产，不曾有女儿被贱卖给了养猪的，不曾有女人被看不起，未必就是我排湾族的规矩多么地好。”
“但谁敢说江南江北天下动乱几百年，民不聊生，而我排湾族内安稳几百年，不是因为我排湾族的独特规矩？”
“纵然都是山越，其余部落却对我排湾族万分排斥，没有好脸色，谁敢说这些山越部落不曾想着杀光我排湾族？”
一群族人沉默，很多东西没听懂，但是听懂的地方都没说错。
石喻言厉声道：“我排湾族想要安稳生活下去，就要融入与我排湾族规矩最接近的黄国，除此之外，谁能接受女子当家？”
她早就想明白了，她既然觉得排湾族的规矩没错，女子也有继承权，想要维护排湾族的传统，那就只有借助朝廷的力量。
还有比女子能够当皇帝，当官员，当将军的黄国更合适的朝廷吗？
石喻言看着四周的族人，淡淡地道：“时代变迁，人心也在变迁。本族已经在集体农庄了，与规矩也有巨大的区别。”
“若是你们之中有人觉得排湾族的规矩不好，只管脱离排湾族。”
“我排湾族留不住你们的心又何必强留你们的人？”
“若是你们觉得我排湾族是你们的根，虽然有不少规矩要随着时代改变，但是改变的排湾族依然是排湾族，那就留下来听我号令。”
石喻言大声道：“一言可决！”
四周的排湾族族人眼神复杂地看着石喻言，传统和改变哪有这么简单的？但石喻言原本就气势逼人，五年军旅生涯更是像把出鞘的刀子了。
……
黄昏。
某个县城的集体农庄。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脸上带着笑容。
众人都是一个家族的，有些人不在这个集体农庄，是赶了好远的路来的。
许久不见，众人聊了几句，话题立刻转移到了钱老三的军功兑换上。
一个老头大声道：“以我说，当然选择兑换官职了，哪怕只是个衙役，那也是光宗耀祖的。”
好几个人支持，憨厚地笑：“没错，我家八代平民，若是出了个衙役，九泉之下也有脸见祖宗了。”
钱老三憨厚地笑，不说话。
一个中年男子道：“胡说什么，当衙役哪里好了，以我说，不如选择五十亩‘勋田’。”
他看着四周的族人，大声道：“五十亩田地啊，俺们村里哪个地主老爷有五十亩田地了？只有县城的大老爷才有五十亩田地！”
“若是老三有了五十亩田地，那就是家族兴旺的开始！”
几个男女大声支持：“就该选‘勋田’，有了田地就有了兴旺的根基，我们钱家就能够兴旺发达了。”
一个男子大声道：“还记得以前王家村的瘌痢头吗？他就是有了五亩地，后来家里就发达了，买了好多房子。”
一个妇人扯着钱老三的衣服，道：“老三，选五十亩田地，嫂子不会骗你的，田地才是我们庄稼人的根本。”
另一个妇人大声道：“胡说！只有五十亩地又有什么用？赵家村的瘸子是怎么瘸的？还不是衙役老爷强买他家的田地，他不肯，被打断了腿。”
那妇人大声道：“不管是铜马朝，还是黄朝，只要当了官老爷，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官老爷，有了田地也保不住。”
一群人用力点头，大声道：“老三，选衙役老爷，绝不会错的。”
钱老三乐呵呵地笑，一声不吭。
一个男子见钱老三好像要选择兑换衙役，急了，大声道：“老三，你不要上t当！他们让你选衙役，是想着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以后别人看在你是衙役的面子上，再也不敢欺负他们，农庄的活计说不定也会少一些。”
那男子大声道：“可是你选了衙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你除了没了五十亩地，什么好处都没有。”
另一个支持兑换衙役的人大怒，叫道：“我们是为了钱老三好，五十亩地哪有衙役老爷好？我看你才有坏心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钱老三选五十亩地，是因为钱老三没有儿子，你想要在钱老三死后吃绝户，抢了他的五十亩地！”
被呵斥的人勃然大怒：“你才有坏心思！”
蹦上去就打。
被打的人自然还手，附近有的人劝，有的人加入厮打，有的人围着钱老三，笑着劝：“选衙役，真的，不骗你，选衙役才好。”
“还是选五十亩地好，庄稼人没有地就没有根，没有根当了衙役也没用。”
远处，一群社员乐呵呵地看着钱家人厮打吵闹，钱老三怎么拿了军功活着回来了？真是老天不长眼，凭什么让钱老三有了军功。
农庄管事冷冷地听着看着，丝毫没有站出来纠正钱家人错误讨论的内容。
在本朝铺天盖地的宣传之下，这群混账依然以为当衙役就是鱼肉百姓，任由他们继续厮打和沉沦好了，这种人出头才是本朝的悲剧。
天色全黑，钱家人纷纷散开回家。
有人走了老远依然回头叫道：“老三，一定要选衙役！”
“选五十亩田地！”
钱老三笑眯眯地不吭声，待关上了门，憨厚的脸上立刻神情狰狞。
选衙役，被一群族人狐假虎威？
选“勋田”，被一群族人吃绝户？
“老子为什么要选衙役和‘勋田’？老子要选二胎！”
钱老三恶狠狠地笑，吃别人的绝户，他双手赞成；假别人的虎威，那是理所当然。
但凭什么让别人吃自己的绝户，假自己的虎威？
老子就是要选生二胎的特权！
……
洛阳。
暮云怔怔地看着大殿中的胡轻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担心没有人真心钻研格物道？格物道这么有趣，怎么可能没有人真心钻研？
黄国皇帝陛下召集一大群核心官员和工部官员，为的就是讨论这个荒谬的问题？
暮云对能够跟随南征大军回到中原还是很开心的，中原比沙漠凉爽多了，但是假如回到中原就要面对脑残的皇帝陛下的脑残问题，她宁可回沙漠。
暮云转头看工部的同僚，一群同僚几乎都在点头支持胡轻侯。
她又转头看好朋友鹄鸿，却看到鹄鸿眼睛都在冰淇淋上。
暮云立刻怒了，吃！就知道吃！冰淇淋又不是什么稀罕事物，你要是喜欢，来我家，给你吃一大桶！
咦，不对，上次鹄鸿就跑到她家吃了很多冰淇淋，还说味道不好！
暮云怒视鹄鸿，我记住你了！
鹄鸿又悄悄吃了一口冰淇淋，嘴里的甜味和冰凉让她满足极了，可惜数量太少，有些不过瘾。
她惋惜地看大殿四周的宦官和宫女，怎么就没人知道再给她来一碗？太不机灵了。
鹄鸿又转头看附近的同僚们，你们要是不喜欢吃冰淇淋，不介意给我吧？
一群同僚怒视鹄鸿，吃货！滚！
人群中，十夜小心看胡轻侯，他明明暴露了穿越者的身份，胡轻侯也充分利用他的科技金手指了，可为何不与他相认？
好歹说一句“大家都是老乡，你只要不背叛朕，朕绝不会辜负你”啊。
十夜对胡轻侯的行为不理解极了，这究竟是没把老乡当老乡，还是只有利用，没有老乡情义？
他听着胡轻侯谈格物道的发展，心中冷笑，发展？这还不容易？只要建立完善的教育制度，格物道一定会大发展的。
大殿中，胡轻侯继续道：“……科举之后，格物道还有什么用？是礼部用的到格物道，还是吏部用的到格物道？”
“只要不进入工部，格物道就是一门毫无作用的学问。”
胡轻侯有些无奈，从现实角度考虑，格物道对普通人而言真没什么用，既不能买菜，也不能做饭，除了专业人士，格物道与生活严重脱节。
这点比儒教差得有些远，儒教的东西好歹在呵斥他人不给自己磕头、冒然上桌吃饭的时候还有用，不算毫无使用场景。
“哪怕进了工部，其实也没什么继续钻研的动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