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夜一怔,怎么可能?
胡轻侯看着一群官员,继续苦笑,外人以为进了工部就是一心一意学习和应用格物道了,其实很多时候就是沿着前人的图纸继续施工而已。
她看着一群工部官员,道:“且不说朕传授的《格物道》中有不少内容还像是天书般晦涩,就算完全吃透了朕的《格物道》,又有几人敢大胆搞研发了?”
“朕提出飞艇的构思好多年了,工部就给了朕一个毫无动力的飞艇,何时能够搞定一个有动力的飞艇?”
暮云与一群工部官员立马低头看脚趾,虽然不是自己负责“飞艇计划”的,但是身为工部官员遇到外行被一齐吐口水是理所当然的。
胡轻侯看着一群工部官员,继续道:“不实验,怎么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可实验失败,一辆造价不菲的飞艇完蛋了,谁背责任?”
“所以,这研究新技术最要紧的是不能出错,不能背锅,稳妥稳妥再稳妥。”
胡轻侯冷冷地看着沉默的工部官员们,道:“以后工部的实验项目直接由朕审批。”
“你们只管放心,朕不在乎出错,不在乎损失的钱财,也不会追究责任,朕只要用最快的速度搞懂科学。”
暮云和一群工部官员看着地面的眼神复杂极了,遇到一个懂行的皇帝真是幸运,遇到一个懂行的皇帝真是倒霉。
十夜对胡轻侯的思维方式毫不惊讶,只有打工仔才会怕背锅,老板怎么会怕背锅?
瞧人家马斯克用几十个不锈钢火箭的爆(炸)获取最宝贵的数据,最终完成火箭的光速叠代,胡轻侯比马斯克有钱有权,难道还会不如马斯克?
大殿中,胡轻侯顿了顿,收回岔开的话题,道:“若是朝廷不管,朕可以确定格物道的发展将会停滞不前,朕的《格物道》内的学问就是黄国的顶峰。”
“纵有不世天才,也不能逾越朕的《格物道》。”
暮云忍不住道:“不可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见胡轻侯与四周所有人都看着她,暮云只能继续道:“总会有人喜欢格物道,然后钻研格物道的。这格物道自然就会继续前进了。”
胡轻侯看着暮云,淡淡地笑了。
程昱和葵吹雪看了一眼胡轻侯的笑容,一怔,然后也笑了。
暮云心中惶恐极了,求助地看四周的同僚,皇帝看着我笑了,两个皇位继承人看着我笑了,可是我有什么可笑的?为什么我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其余官员坚决看脚尖,当众反驳皇帝,谁给你的胆子?
鹄鸿眨眼,一心想着冰淇淋,没注意暮云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十夜对暮云打了一个没事的眼神,心中飞快转念。
胡轻侯为了什么而笑?不像是觉得暮云见识浅薄,意见错误而发笑。
程昱和葵吹雪为什么见胡轻侯笑了会一怔,然后也跟着大笑?
一定有极其重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见鬼!就在现场,为什么就猜不到原因?
大殿中,胡轻侯微笑着道:“为了兴趣而学的人终究是少数,而且朕设计的科举内容犯了大错误,竟然把对格物道有兴趣的人都剔除了。”
黄朝科举一层层设卡,从单纯考识字,到考格物道,到考法家道家思想,到考实务。
偏科生几乎没有丝毫机会杀到最后一关。
如暮云、鹄鸿、舒静圆之类将物理、化学当做了解世界的工具,满怀激情的人在黄国极有可能被淘汰在科举之外。
胡轻侯轻轻叹气,道:“但是,科举的规则不能改。”
科举不仅仅是为国选拔人才,为百姓设计出路,更是一国文化的风向标。
若是科举只考格物道,黄国的文化将会彻底只剩下牛顿焦耳。
一个没有文明的国家怎么可能长久?
一个没有文明的国家怎么可能会有公平?
胡轻侯淡淡地叹气,道:“朕已经想过了,朕可以刻意开格物道人才的上升道路。”
“比如格物道比赛,前十名进入工部;”
“比如设置专门负责研究新学问的格物院。”
“但是,这些手段都没有办法回避一个问题。”
胡轻侯看着暮云,认真问道:“若是那就是一个人究竟为什么当官?”
暮云t一怔。
程昱和葵吹雪微笑点头。
胡轻侯环顾众人,道:“铜马朝官越大,能够决定他人的生死的权力越大,能够捞到的钱越多,骑在他人脖子上的感觉越强烈。”
“本朝为官,捞钱是不用想了,诸位谁有钱了?”
“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呢?骑在他人脖子上的感觉呢?”
胡轻侯淡淡地道:“这两点,工部能够与其他衙门相比?能够与地方官相比?”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哪怕是暮云也点头同意。
工部官员的权力真是小得可怜,到了地方毫无支配权,全靠地方官主动配合。
若不是地方官清楚工部的很多项目被皇帝陛下直接盯着,不敢造次,搞不好都不会理睬工部的官员。
胡轻侯叹了口气,道:“那么,那些有格物道天赋的学子或者天才,为什么要选择工部为官,而不是选择在其他衙门为官?”
“本朝开疆拓土,海外领地严重缺少地方官员,若是愿意离家万里,远赴海外,晋升空间比工部大了百倍,为什么要选工部?”
胡轻侯看着暮云,苦笑道:“天才、人才也是人,凭什么没有七情六欲?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工部不得升迁?”
“凭什么要被一群根本不懂格物道的人指着鼻子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暮云缓缓点头,想想一群工部官员在成亲道路上的艰难,深有感触,工部果然都是被人嫌弃的单身狗。
一群工部官员恶狠狠看暮云,你才是单身狗,你全家都是单身狗。
胡轻侯慢慢地道:“本朝开国不过十余年,朝野多有朝气,工部更有不少爱好格物道的官吏。”
“但工部的人才济济是本朝聚天下钻研格物道多年的英才而成,天下哪里还有一心钻研格物道,无视贫穷富贵,只想知道宇宙运行之理的人?”
她认真地道:“本朝若不想出一套培养和鼓励研发格物道的体系,不出五十年,本朝格物道人才尽逝,本朝的格物道天花板就是那薄薄的《格物道》书本了。”
一群官员叹气,你看我,我看你,对如何推动格物道不断前进,没有一丝的办法,然后至少半数人不以为意。
本朝皇帝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且不说胡轻侯的揣测会不会成真,就是成真也没什么。
格物道只是让生活更美好,如今的衣食无忧,已经是有史以来最美好的时代了,哪怕保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
胡轻侯轻轻叹气:“果真是开创新世界啊。”
她仔细回忆另一个位面的科技发展史,模糊得一塌糊涂,只记得欧几里得、牛顿、达芬奇等人非富即贵,哪怕作为小职员的爱因斯坦其实也拿着别人梦寐以求的高薪。
一群有钱、有地位、衣食无忧,摆脱了物质追求和享受的贵族,用打发无聊时间的心态研究物理、化学、数学、美术、音乐等等。
并且在无聊到腻了的贵族宴会中拿出来炫耀自己的爱好,鼓动其他无聊的贵族参与研究打发时间,这才有了现代文明的萌芽。
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现代,驱动科技发展的动机明显就是金钱和名誉了。
胡轻侯不知道自己零碎的回忆和认识究竟对不对,但是确定自己无法简单的抄作业。
黄国“公平”的旗帜下,不存在有钱有时间,需要用科研打发时间的贵族,也不存在用金钱和享受驱动百姓研究科学的土壤。
胡轻侯看看同样茫然的程昱和葵吹雪,深深地感受到了压力。
科技的力量对这个狗屎的世界而言是全新的,哪怕程昱和葵吹雪这类顶尖聪明人怎么思索,都不会知道科技爆发的重要性。
想要找到推动科技的源动力必须靠她自己。
胡轻侯皱眉苦思,科研贵族不可取,脱产的贵族将会直接打碎黄国的公平根基。
科研发财缺乏基础,黄国的钱就是一坨屎。
难道她只能解散集体农庄,回到市场经济的道路,任由部分人先富起来,任由官商勾结垄断利益?
胡轻侯皱眉深思,集体农庄迟早要解散的,但是还不到时候。
比经济、科研更重要的是思想,没有比集体农庄更容易普及思想或者洗脑的地方了。
那么,如何解决科研源动力?
胡轻侯擡头看天,真是超级难题。
……
退朝后,鹄鸿一把扯住暮云,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不要脑袋了?”
暮云知道她指的是当中反驳皇帝的意见,急忙点头道:“我知道错了,一时口快,以后再也不敢了。”
鹄鸿看暮云一脸的委屈,就知道这家伙完全没往心里去,重重地将她扯到角落,道:“陛下虽然度量大,不在意被人反驳,但是也要看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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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张大了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不是没有在意嘛……”
仔细想想,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反驳胡轻侯了,没见到胡轻侯砍下她的脑袋。
鹄鸿一掌拍在暮云的脑袋上:“在作坊反驳陛下能一样吗?”
暮云抱着脑袋惨叫,然后瞅瞅依然气愤的鹄鸿,讨好道:“我请你吃冰淇淋。”
鹄鸿看着完全不在意的暮云,无奈极了,只能继续絮絮叨叨:“身为打工仔要会看大老板的眼色……不是天生马屁精,万万不可在大老板面前多说话……”
“……不说话只是被大老板无视,说错话就要倒大霉……”
暮云扯着鹄鸿,笑着问道:“你不是不记得以前了吗?难道你以前是马屁精?”
鹄鸿一怔,认真回忆,没有一丝一毫以前的记忆。
她笑了:“我不是马屁精,我是骗子。”
她的记忆是从黄巾之乱前半年多开始的,为了有口饭吃,她毫不犹豫地利用物理学装神弄鬼,时而行骗得手,有吃有喝,时而被人揭穿,连滚带爬跑路,时而被歹人觊觎,只能玩命杀出血路。
当时有惊恐,有绝望,有悲愤,此刻回想竟然只觉得有趣。
暮云看着鹄鸿脸上的笑容,眼睛发亮:“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告诉我,告诉我嘛。”
鹄鸿努力板着脸:“没有,一点都没有。”
暮云卖力扯鹄鸿衣袖:“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就是没有。”
……
皇宫内,薛不腻扯住轻渝和水胡的衣袖,低声道:“老大见了暮云为什么要笑得这么开心?”
身为胡老大的原从嫡系,薛不腻太了解胡老大脸上的笑容了。
别看胡老大时常大笑,其实有九成九是怒极而笑,真心的笑容屈指可数。
今日胡老大脸上的笑容分明是真心欢喜。
一边的李凌雪瞬间妒忌了,难道陛下爱上了暮云?绝不可能!
可陛下对着暮云笑了……她都没有对我笑得这么真心……啊啊啊啊!
轻渝瞅薛不腻,眨眼:“我要一个很大很大的冰淇淋,不然不告诉你。”
薛不腻忧伤地看轻渝,捏她脸:“你能有点追求吗?”
轻渝知错能改:“我要三千铁甲士卒,六千匹跑得最快的战马,我要来自天山的泉水,我要嫦娥的兔子……”
薛不腻使劲捏她:“越大越坏了!该打!”
轻渝尖叫,奋力捏回去。
水胡看着两个人的厮打,太幼稚了,没眼看。
她看到李凌雪似乎有点困惑,笑道:“别担心,我姐姐没有看上暮云。”
水胡看着李凌雪松了口气的模样,心叫坏了,多说了几个字!
薛不腻和轻渝停下打闹,凉凉地看水胡,要是被你坏了大事,看多少人打你。
水胡额头冒汗,急忙补救,她仰天长笑:“我姐姐不是会强抢民女之人。”
薛不腻和轻渝继续凉凉地看水胡,转得这么生硬,李凌雪不会依然怀疑全朝廷都知道她喜欢姐姐了吧?
李凌雪没想这么多,问道:“长公主殿下,那陛下为何会对着暮云笑?”
水胡、轻渝和薛不腻一齐松了口气,悄悄擦汗,差点没得看好戏了。
水胡笑得开心极了,死里逃生啊:“你们以为我姐姐推动格物道的目标是为了让百姓不会饿死?”
她笑道:“不是的。”
“天下百姓早就习惯了‘唯权威论’,只要官老爷开心,只要皇帝开心,什么谎言不能说?”
“指鹿为马,鼠头鸭脖,你法我笑,层出不穷。”
“只要官老爷点头,什么毫无下线的东西不会冒出来?”
李凌雪微微点头,有时候真是佩服朝廷的包容性,说出逆天言论的官员依然在朝廷内风生水起。
水胡笑着道:“长期以往,天下百姓还有一丝节操吗?t本朝还能找到一个忠臣义士吗?”
李凌雪轻轻叹气,一群没有脊梁的马屁精中找节操,何其艰难?
水胡笑着道:“可是格物道的本质是反对权威的,皇帝也好,三公九卿也好,夫子也好,爹娘也好。”
“任何权威说的话都不能压过真理!”
“皇帝说苹果是向天空飞的,谁不同意就杀谁。”
“可是不论杀多少人,苹果就是向地面坠落的。”
“真理就是真理,绝不会向任何权威妥协。”
水胡微笑着道:“这才是姐姐推动格物道的最终目的,这才是姐姐坚持的东西。”
轻渝蹦跶叫道:“我姐姐要的不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世界,我姐姐要的是坚持真理的世界。”
她得意地看四周,牵水胡的手。我姐姐就是了不起,我和水胡一定会成为同样了不起的人。
薛不腻围着轻渝和水胡打转,嘴中啧啧称奇:“想不到两个熊孩子出去逛了五年,回来后竟然又聪明,又能干,又自信,又了解胡老大了……”
轻渝和水胡傲然看天,别人夸奖自己的时候一定要谦虚,叉腰大笑是极其不雅的,等周围没人的时候再叉腰得意地笑。
薛不腻继续道:“……可惜还是熊孩子!”
轻渝和水胡怒视薛不腻,挽袖子。
薛不腻狞笑捏拳头:“谁怕谁?看我今日打得你们两个满……咦,老大?”
轻渝和水胡仰天大笑:“笨蛋,我们怎么会上当?”
没听到薛不腻回答,一瞅,薛不腻已经跑远了,还得意地笑:“轻渝和水胡是笨蛋!”
轻渝和水胡大怒:“追杀!干掉她!”
大呼小叫追了下去。
李凌雪悠悠地看着天空,双颊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