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了半天,不当官又有什么关系,当官不是人生唯一出路!
王五果断转身回家,当官的人都是贪官污吏,会被朝廷凌迟全家的,我要做一个勤恳的农民,绝不做贪官污吏。
然后王五就看见三四个社员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王五一怔,然后秒懂,大家都是来睡铁轨的。
他心情愤怒了一秒,凭什么你们能来,我不能来?
一个社员颤抖着道:“王五,你怎么就回去了?”
王五大声道:“老子哪里回去了?老子是想看看谁跟在老子背后!”
他大声道:“今日老子就是被妖怪吃了,也要在这里睡一晚!”
大步向铁轨走去。
其余几个社员看看四周树上摇晃的符咒,咬牙,为了当官必须冒险,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冒险。
一个社员大声道:“走!我们去吸收妖气!”
数个社员握拳,无论如何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走!睡铁轨!谁半夜逃走谁就是懦夫胆小鬼王八蛋!”
……
第二日。
王五红着眼睛看着《格物道》,默默地合什祷告:“神灵在上,请一定要保佑我激发妖气,牵引气机,学会格物道。”
王五神情树木,缓缓拿起《格物道》,将它高举过顶,然后放在额头,闭目许久,这才大声道:“我一定要激发气机牵引!”
翻书,学格物道,然后茫然:“到底气机牵引有没有什么感觉啊?”
王五的娘知道:“一旦气机牵引成功,就会觉得脑海中轰得一声响,无数格物道的公式如山如海般涌到眼前。”
“从此之后看格物道的公式毫不费力,一看便懂,信手拈来。”
王五额头青筋凸起:“我都没有感受到!我失败了!”
王五的娘眼中满是泪水:“我儿休慌,还有很多次机会,气机牵引一次成功的本来就是少数。”
王五用力点头,心中想的是昨晚那几个社员是不是成功了。
他拿起锄头走向田地,很快看到了其余几个社员。
王五笑了:“原来你们没有成功。”看那几个社员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肯定是没有成功。
那几个社员瞅瞅王五,同样笑了:“原来你也没有成功。”
一群失败者谁也不比谁丢人。
王五冷笑几声:“我下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他已经猜到了几分自己失败的原因,无非是太紧张,一夜没有睡好,所以吸入体内的妖气不够,以及那几个社员也在吸收妖气,分薄了他的机缘。
下一次他一定可以成功的!
王五眼中精光四射,现在最要紧的是彻底地排毒!
中午的时候,农庄管事到了食堂,正好看到王五和几个社员风卷残云般疯狂吃饭,然后猛然拿起锄头冲向了田地,顶着中午的烈日卖力干活。
农庄管事一怔,王五等人日常没这么卖力啊。
他问周围的人:“王五几人怎么了?”
周围的人哪里知道?
有社员琢磨道:“我早上就看到他们几个人神情不太对,是不是赌气了什么?”
农庄管事有些明白了,还能为了什么赌气?多半是一群人都喜欢上了一个漂亮女社员,然后比拼农活淘汰追求者呢。
农庄管事笑了,对着王五等人的背影叫道:“加油!”
对这种良性竞争,农庄管事乐观其成。
田地中,王五卖力地锄地,身上汗流浃背,汗水滴落尘土。
他不时抹t一把汗水,心中欢喜无比,多晒太阳多流汗,这有何难?庄稼人还怕晒不到太阳和不会流汗?
王五张开手臂,对着太阳大声道:“来吧,至阳之气!”
远处,一群社员看着休息时间也在地里疯狂干活的几人,只觉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但是这几个人在午时的太阳下暴晒,会不会倒下啊?
……
数日之间,“铁轨枕头”、“妖气药引”等等话题悄悄地在各地流传。
每个靠近铁路的集体农庄半夜都会有无数人悄悄跑去枕铁轨。
远离铁路的集体农庄内无数社员抗议:“我们也要铁轨!我们也要火车!”
胡轻侯目瞪口呆,然后问珞璐璐:“是你干的?”
珞璐璐疯狂摇头:“不是。”
胡轻侯干巴巴地道:“狗屎!”
一群官员毫不在意,民间愚昧,哪怕格物道横行,哪怕人人都学过几个格物道公式,依然以为鬼神主导世界,然后蹦出几百个匪夷所思的谣言,又有什么奇怪的?
一个官员笑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左右朝廷没有什么损失,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没有发展到偷铁轨,朝廷就假装不知道。
另一个官员笑道:“这个谣言对本朝其实是有好处的。”
那些平日只想偷懒的社员因为“气机牵引”失败,主动在烈日下卖力干活,只求驱除体内的至阴妖气,就这工作积极性简直梦回黄巾作乱时期的冀州啊。
一群官员点头,不然胡轻侯怎么会误以为是珞璐璐制造的谣言?
葵吹雪皱眉,道:“终究是谣言,还是辟谣比较好。”
谁知道这些疯狂的蠢货会不会挖了铁轨抱着睡?
再说晚上无数人头枕铁轨,是不是意味着晚上火车就不要开了?
胡轻侯眼神忧伤了:“可怎么辟谣?”
葵吹雪一怔,然后眼神也忧伤了。
这该死的“铁轨枕头”、“妖气入体”,“流汗排毒”等等看似荒谬,其实是在华夏的医学历史、各种传说,以及胡轻侯的发家历史上建立起来的。
华夏文化不曾鼓吹“流汗排毒”?
华夏文化不曾鼓吹“生病是邪气入体”?
华夏文化不曾流传“妖气侵袭”?
胡轻侯不曾说《格物道》是《太平经》的一部分?
胡轻侯不曾公然宣称自己是妖女、《太平经》有大法力、铁路是妖力驱动?
铁轨上的各种符纸不是胡轻侯下令挂的?
荒谬的“气机牵引”、“妖气入体”、“头枕铁轨”等等竟然丝丝入扣,完全不能辩解。
用以往常用的手段,用革命的谣言对抗反(革)命的谣言?
在推动格物道的大道上,这么做实在是伤害太大。
葵吹雪忧伤地看着胡轻侯,叫你喜欢造谣,这次回旋镖了吧?
胡轻侯深呼吸,面对传播范围广,信者众多,内容狗屎般的谣言,唯有咬牙道:“民间谣言,朕多看它一眼就是朕输了。”
……
京畿附近某个县城。
一个老人在街上行色匆匆,忽然脚下一崴,摔倒在地。
四周数个人想要伸手去搀扶,有人低声道:“小心!那是马泡儿的老子!”
四周的人立刻收回了手,马泡儿是县城内著名泼皮无赖,哪怕此刻大家伙儿都进了集体农庄,这马泡儿依然不曾收敛半分,时时刻刻就能闹得众人不安生。
曾有人想要寻了管事或者县衙告状,可马泡儿闹事的经验丰富极了,随便就卡在了律法惩罚之外,只能责骂几句了事。
责骂对一个泼皮无赖又有什么用?
四周的人飞快退开,扶一个摔倒的老人本来是应该的,但是扶一个泼皮无赖的老子的风险太大,被讹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众人飞快散开,坚决不扶,顺便低声提醒其余不明真相的人:“马泡儿的爹摔倒了,千万不要扶,会被讹上的。”
街上,马泡儿的爹倒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哼哼唧唧:“救我,救我……”
四周的路人飞快经过,偶尔看他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不扶,心中不安;扶了,肯定被讹上。唯有眼不见为净。
许久,马泡儿终于赶到,愤怒大叫:“谁推到了我爹!”
四周的人淡定无比,瞧,没错吧,谁敢扶,谁就等着被讹。
马泡儿低声问马老头:“可曾抓住一个?”
马老头无奈极了:“自始至终没人靠近。”
诬赖也要有扯住人的,没有死死扯住人的衣衫,抱住人的大腿,如何诬赖是对方撞了自己?
马泡儿没办法,看四周,想要随便抓一个诬赖,可惜四周行人匆匆,又个个面带微笑。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抓个人攀诬,多半会被无数人举证诬告,然后被县令老爷责打以及发配挖矿。
马泡儿恶狠狠地看着四周,以为学聪明了,不扶老人了,就能没事了?
他冷笑一声,大声道:“爹,你躺着别动,我去报官!”
片刻后,马泡儿带着衙役赶到,指着四周的人大声对衙役道:“衙役老爷,我告这些人!这些人见死不救,如同禽兽!我要他们赔我爹银子!”
衙役冷冷地看马泡儿,若是换个普通人敢提出如此荒谬的报官,他一个嘴巴就打过去了。
但是马泡儿是泼皮无赖,对律法精通得很,他敢一个耳光打过去,立马就会被马泡儿缠上,惹得一身骚。
那衙役淡淡地道:“报官?可以啊,随我回衙门。”断案是县令的事情,与他何干?
县衙。
马老头躺在大堂上,大声惨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马泡儿跪地大哭:“县令老爷,我爹摔倒在地,过路的人却不肯扶他起来。”
“这地面多烫啊!我爹原本只是摔了一跤,如今皮肤都烫伤了!”
马泡儿捶胸大哭:“我爹原本身体健康,就因为没人扶他,在地上躺了许久,又急又气又伤心又被烫伤,结果身子骨坏了,再也不能走路了,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马泡儿泪如泉涌,嚎啕大哭:“都怪那些人见死不救!青天大老爷,我要告他们!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县令呵斥道:“世上哪有不扶就告人的道理?你速速离开。”
马泡儿大声哭喊:“为何就不能告了?”
“我爹原本不会烫伤,不会又急又气又伤心,不会折寿,这些都是那些人见死不救才造成的,如何不能告他们了?”
县令皱眉,竟然有些歪理。
马泡儿膝行几步,嚎啕大哭:“本朝建国以来,惩恶扬善,教化百姓,以建立一个美好世界为目标。”
“世上最重要的莫过于人命,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救人一命。”
“若是今日见死不救也不受惩罚,本朝的惩恶扬善惩了什么,扬了什么?”
“教化百姓又教化了什么?教化见死不救吗?”
“这美好世界又是什么世界?见死不救的美好世界吗?”
马泡儿大哭:“县令老爷,今日不是为了我老爹一个人的事,是为了整个黄国的事啊!”
“若是人人都见死不救,人心扭曲,道德沦丧,本朝哪里还是陛下和无数将士奋力厮杀,流血流汗才建立的美好世界啊!”
县令死死地看着马泡儿,刁民!竟然把本朝的宣传洗脑反过来威胁朝廷!
他厉声呵斥:“好大胆!”
马泡儿丝毫不惧怕县令的呵斥,身为泼皮无赖最精通的就是看风向,看气氛。
黄朝号称为百姓谋福利,官员犯法会受到严惩,动辄凌迟全家。
所以,只要不犯法,其实黄朝的官员对百姓的威胁力就是零。
马泡儿心中冷笑,换成铜马朝,敢公然顶撞县令老爷,分分钟就被打死了。
但是在黄朝,哪怕拿言语僵住了县令老爷,县令老爷又能怎么样?
打他?抓他坐牢?
那他就发达了!只要检举县令老爷违法,县令老爷搞不好要人头落地,而他搞不好有机会顶替县令老爷的位置。
县令冷冷地看着马泡儿,难道就治不了这个刁民?
他沉默半晌,只觉一点办法都没有。
唯有板着脸道:“退下!本案驳回!”
马泡儿在大堂中打滚哭喊:“当官不为民做主!老天爷啊,睁开眼睛看看啊!”
又大叫:“朝廷有法令,‘官府不管,杀人全家无罪’,县令老爷不管,是要逼我杀人全家吗?”
县令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朝廷不管,杀人全家无罪!
这泼皮无赖要因为别人没有扶他摔倒的老子而杀人全家?
县令很清楚这泼皮t无赖多半是不敢杀人全家的,哪怕杀人全家,府衙严查之下,他的判决也没有错。
可是,治下发生杀人全家的大案,真的是好事情吗?
县令额头微微出汗,顺着泼皮的意思抓人是绝对不行的,因为那是枉法,他分分钟被人检举。
县令深呼吸,挤出微笑,道:“马泡儿,你爹也没什么大碍,不如本官给你一些银钱,你爹好好修养几日如何?”
马泡儿笑了,谁给钱不是钱,但是集体农庄要钱无用,他嬉皮笑脸道:“县令老爷是青天大老爷儿啊!我不要钱,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钱。”
“我爹受了伤,只想恳求青天大老爷给些休假,我好好陪陪我爹。”
“我爹的身体坏了,以后做不得农活了,身体也需要调养,这口粮等级是不是能请青天大老爷开恩调整一些。”
县令笑了:“应该的,应该的。”
大堂下,一个女子长长叹息:“唉,我真是失望极了。”
县令一怔,转头望去,大惊:“王太守。”
人群中叹息的女子正是数年前晋升为郡守的王依群。
王依群深深地看着县令,道:“来人,摘下他的官帽,脱掉他的官服。”
几个士卒进入大堂,将县令按倒在地。
县令颤抖着道:“王太守,这是何意?”
王依群冷冷地道:“你心中的国法不是为了惩奸除恶,而是为了维护你的政绩。”
“你笔下的判决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了刁民不要闹事。”
“本朝要你这样的官员干什么?”
县令大声道:“王太守,我冤枉啊!”
王依群不理会他,坐到了桌子后,冷冷地俯视跪在地上的马泡儿。
马泡儿淡定无比,他做了什么了?他犯了什么法了?换个太守来审案又能将他如何?
王依群淡淡地道:“人犯马泡儿诬告路人,以同罪论处,判杖责五十,挖矿三年;”
“公然威胁本朝官员,颠倒黑白,判杖责五十,挖矿二十年。”
“两罪并罚杖责一百,挖矿二十三年。”
马泡儿大惊,厉声叫道:“冤枉啊!你有什么证据!”
王依群笑了,挥手道:“拖下去。”谁有空与刁民争辩,没得浪费时间。
几个士卒将马泡儿按倒在地,板子重重落下。
马泡儿发出声嘶力竭地惨叫声:“啊啊啊啊啊!我冤……啊啊啊啊啊!”
大堂上,马老头大声哭嚎:“冤枉啊,我要告御状!”
王依群淡淡地道:“此人诬告路人,以同罪论处,杖责五十,挖矿三年。”
“若是年纪大了,五十下杖责就打死了,剩下的板子就由其子挨打。”
“若是刑期未满就死在了矿里,剩下的刑期由其子服刑。”
那马老头凄厉大叫:“我不服,我要告御状!”
王依群淡淡地道:“若是三年后你还活着,本官亲自给你开路引,任由你去告御状。”
“本官等着你告御状,凌迟本官全家。”
王依群冷冷地看着那被扒了官袍的县令,当官是了正义,不是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