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多了竟然也不好
太平十二年, 秋。
豫州。汝南。
燕雀站在高处,眺望前方一眼看不到头的金黄色的田地,心中的紧张终于放下。
她淡淡地道:“今年又丰收了。”
其实这些年天气一直很冷,但托福水利建设的庞大和密集, 地里的产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仓库里的粮食多到放不下。
燕雀转头对县令道:“待总产量出来, 立刻告诉我。”
这些年汝南或者豫州的田地中一直是稻子和粟米交替着种, 毕竟粟米的存储时间比稻米久多了。
但燕雀有其他的想法。
种地都讲究肥力,一块地毫不停歇地种了一季又一季, 一定会极大的影响地里的肥力, 只是地里的产出太少,轮耕就会饿死人t, 这才逼着农民一块地永恒的种下去。
燕雀看着远处拖拉机冒着黑烟收割庄稼,若是仓库的粮食储量足够, 是不是可以尝试轮耕休耕了?至少多种几年大豆增加地里的肥力啊。
她心里有些忐忑, 单纯从仓库中的粮食储量而言,轮耕休耕种大豆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谁知道这贼老天会不会忽然又冒出什么大旱大寒, 然后颗粒无收呢?
若是一两年自然无妨,仓库里有的是粮食。
可若是十年大旱呢?
燕雀望着金黄色的原野,心中压力巨大无比。
下令部分田地轮耕休耕种大豆只是一句话而已,背后却是天灾人祸,饿殍遍野。
她长长地叹气, 要是能够预知明年、后年,或者未来三五年的气候就好了。
数步外, 一群当地官员看着燕太守长吁短叹,心中困惑极了, 丰收也叹气?燕太守到底想要多高的亩产啊?
一个官员低声道:“听说道门有个叫做舒静圆的官员在研究如何增加地里的肥力,不知道能提高多少。”
其余官员纷纷摇头,对舒静圆的研究毫无信心,地里增加肥力要么就是种大豆,要么就是粪肥,要么就是烧荒之类效果更差的手段。
难道道门想要施展法术增加土地的肥力?
田地中,一群社员跟在拖拉机后忙碌着。
一个社员嘴里哼着《最炫民族风》,脸上都是丰收的喜悦。
虽然连续多年丰收,对丰收早就该习惯了,但他依然被看不到头的金色田地感染,心中欢喜无比。
他站直了身体,大声道:“勤劳就能致富!我们只要好好干,生活就会好起来的!”
附近有人大声附和:“勤劳就能致富!”
有人忙着手里的活计,嘴里唠叨着:“为什么工部就不能想出更多的机器干农活,不知道农活有多累吗?”
好几个社员不屑地呵斥:“有拖拉机了,还累什么累?”
一个脸庞又黑又红,满脸皱纹,看着像六七十岁,其实只有三十几岁的社员对着那嫌弃农活累的人大喝:“你是命好,没有亲手插秧,也没有亲手收割庄稼!”
附近好些人点头,如今农活的劳累程度与以前真是不能比。
那挨骂的社员反唇相讥:“知道累,就不能想个办法轻松点?蠢货!”
四周的社员愤怒地瞪着他,若不是知道一群官员看着,现在就打得这王八蛋不成人样。
……
数日后。
燕雀得到了汝南全郡的秋收数字,她不需要翻看资料,全郡的年粮食消耗量几乎立刻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对比两个数字,燕雀的心怦怦跳,仅仅一季收成就已经满足全郡人口的年粮食需求了,下一季是不是可以开始轮耕休耕了?
她只想想了好几次,设想了各种极端气候,只觉除非遇到十年大旱,不然绝不会因为轮耕休耕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才提笔开始写奏本。
若是能够让半数田地下一季种豆子,那么地里的肥力一定会有所上升的。
燕雀知道自己的建议没错,铜马朝、汉朝多有用种豆子轮耕的,只是……
她有些无语,只是本朝已经不吃大豆了啊!
大豆饭哪有大米饭或者馕饼好吃?哪怕铜马朝,稍微有些资产的人也不吃大豆饭的。
忽然全郡种植大豆,这么多豆子如何处理?
百姓能接受出现大豆饭吗?会闹事吗?
朝廷又会怎么看?
燕雀慢慢写着奏本,从官职角度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种稻麦才是最简单的事情。
她写完奏本,轻轻吹干了墨迹。
从一个太守或者一个人的角度而言,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情必须建议。
哪怕下场不怎么好。
数日后,豫王水胡亲自回信。
“只管去做,大豆可以榨油和养马。”
燕雀看着回信,嘴角露出微笑,大声道:“来人!本郡从即日起开始轮耕休耕,半数田地种大豆!”
……
洛阳。
一群朝廷重臣神情严肃,胡轻侯又开始闹腾了。
胡轻侯坚决否认:“闹腾?本座闹腾?本座是为了黄朝的未来!”
胡轻侯刚刚与一群重臣商议,黄朝必须加大对外贸易。
具体而言,就是除了丝绸、陶瓷的传统产品,茶叶、棉花、香料、白糖也必须进入对外贸易的大名单。
一群朝廷重臣对加大贸易毫无意见,只要能够从国外赚回银钱,卖什么不是卖?
用茶叶、棉花等等可再生的资源换回黄朝紧缺的铜、铁,自然划算无比。
但是,看胡轻侯的计划竟然是想要将整个国家的经济转为外向式模式,这步子会不会太大?
哪怕是程昱和葵吹雪也感受到了巨大的不安。
程昱认真地道:“本朝应该以自给自足为主,若有多余的物资,适当换取他国的铜铁。”
“若是以他国的铜铁为主,放弃了本朝百姓的需求,岂不是本末倒置?”
葵吹雪道:“本朝百废待兴,百姓需求是无边无际的,竭尽全力满足本国百姓的需求犹且不够,为何要专注他国?”
一群朝廷重臣也是这个意思。
本朝百姓好不容易习惯了集体农庄的生活,生存物资和精神满足都有了基本的保证,眼看着只要继续努力,就能真正实现勤劳致富,怎么忽然要转向外贸了?
大量物资到了国外,本国的需求怎么办?
胡轻侯叹气道:“因为……”
她一字一句地道:“……因为在本朝好好干活就会有好日子竟然是错的!”
一群朝廷重臣惊愕地看着胡轻侯,不明所以。
胡轻侯苦笑,道:“燕雀写了一封奏本,建议汝南郡执行轮耕休耕种大豆,以提高田地肥力。”
一群朝廷重点点头,有的听说过燕雀的奏本,有的觉得燕雀的建议蛮不错的。
胡轻侯道:“燕雀提议轮耕休耕种大豆的基础是什么?是本朝的粮食已经快要多得超出粮食存储期限了。”
没有空调以及其余跨时代的科技解决粮食保存需要的干燥、阴凉、通风等等条件,大米只能存放五年,粟米存放时间最久,也不过是九年。
可是黄朝在不断开垦荒地,不断夺取耕地,不需要再担心全国性饥荒后,竟然开始为存不下粮食发愁了。
一群朝廷重臣皱眉点头,虽然从粮食的存储时间看,本朝还有几年的缓冲,但是若不采取措施,几年后收获新粮,扔掉发霉的陈粮简直是板上钉钉了。
胡轻侯道:“粮食储量超出上限,只是本朝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本座大不了用陈米喂鸡喂猪,有米吃,鸡一定会长得更快。”
一群朝廷重臣苦笑,用大米喂鸡?想想就觉得疯狂。
胡轻侯继续道:“可是,本朝的牲畜家禽的数量其实已经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天天可以吃鸡了,难道要发生鸡也多得吃不完的狗屎事情吗?”
一群朝廷重臣继续苦笑,知道这纯粹是比喻,鸡太多就少养几只,怎么会多得吃不完。
胡轻侯笑了:“比喻?你们搞错了,这只怕是很快就要发生的现实。”
她长长地叹气,道:“华夏百姓一直生活在衣食极其缺乏的困苦之中,因此在华夏百姓的眼中,一个人穷困,那就要更勤劳,更努力。”
“家里是佃农,就努力攒钱买地;”
“家里只有五亩地,就努力攒钱买二十亩地;”
“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鸡,就努力孵蛋,养一百只鸡。”
“然后,家里就有吃的穿的了,人生就幸福了。”
一群朝廷重臣点头,没错啊,集体农庄不就是走的加大生产的道路吗?
胡轻侯笑了笑,继续道:“如今本朝已经可以让百姓每天都吃馕饼和米饭了,再过几年就能让百姓每天有肉吃了。”
“百姓届时会怎么生活?”
她环顾一群朝廷重臣,道:“百姓会不会觉得生活还能更好,因此更卖力的干活,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鸡?”
一群朝廷重臣脸色大变。
胡轻侯继续道:“然后,就是地里年年丰收,粮仓的陈粮喂鸡喂猪。”
“然后,就是养鸡场的鸡,养猪场的猪,兔舍的兔子越来越多,每天怎么吃都吃不完,不得不任由鸡、猪、兔子老死,放生。”
胡轻侯慢慢地道:“然后,一群百姓就会觉得茫然和愤怒,明明这么努力工作了,为什么生活没有进一步更好?”
她淡淡地t道:“若是运气好,百姓就会降低工作量,多余的时间用来思考、娱乐、学习。”
“本座盼了许久的科技大爆发说不定就到来了。”
一群朝廷重臣摇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不需要深刻思索,只要看看铜马朝农闲的时候,一群庄稼汉不是打架就是赌博,就能知道人有了空余的时间之后更愿意追求刺激,而不是思考和学习。
胡轻侯继续道:“若是运气不好,百姓就会否定本朝的基本制度,认为在铜马朝的时候能够勤劳致富,能够努力获得回报,而本朝为什么不行?”
“百姓就会开始怀念铜马朝,各地出现以铜马朝的门阀血统为荣的人,吃着本朝的饭,骂着本朝的娘,想着铜马朝的爹。”
“然后本朝的官员受到了侵染,嘴里别说,心里觉得百姓说得没错,明明铜马朝可以买田买地买官买女人买孩子,生活越来越幸福,而本朝却只能吃一只鸡,扔一只鸡?”
“如此想的人多了,本朝就慢慢变质了,最终成了铜马朝。”
一群朝廷重臣苦笑,多半如此。
胡轻侯道:“本座倒是宁可百姓武力推翻本朝,本朝难道会怕内部清洗?杀一半的人口重建本朝也是好事。”
“可惜百姓多半不会武力推翻本朝,只会用十几年、几十年的时间否认本朝。”
“本座不能因为百姓有一两句不满就杀掉一半人口。”
“等几十年过去,那就上上下下人同此心,就等本朝成为铜马朝了。”
一群朝廷重臣皱眉,真的这么严重。
胡轻侯苦笑:“农业社会的问题是供应不足,百姓的需求被压制,所以加大生产就能缓解百姓的问题。”
“工业社会的问题是供大于求,必须寻找市场满足生产力。”
“本朝在蒸汽机问世的那一刻已经打开了工业社会的大门,产品的产量和价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是以人力为主。”
“棉布的倾销就是证据,罗马帝国无论如何无法想象棉布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本朝的农耕目前还不算完全进入工业社会,本朝还没有得到化肥,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本朝一旦得到化肥,粮食超量以倍数暴增,本朝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农民从自身的体会出发,认为粮食暴涨之下,生活条件不曾暴涨了,质疑本朝不如铜马朝了。”
胡轻侯认真道:“工业社会就必须有工业社会的心态,若是想着经济不行就继续加大生产,无视经济不行的原因是产品太多,百姓无力消费,就会让局面更糟糕。”
“本朝必须在出现如此狗屎的情况之前完成经济的转型,寻找外贸经济支柱。”
胡轻侯叹了口气:“至少让仓库里的粮食不会烂在那里。”
一群朝廷重臣缓缓点头,百姓对经济的理解极其浅薄和直观。
看到仓库里粮食多得放不下,就觉得生活好得没边了,看到仓库里依然没有装满,就觉得还要继续努力。
胡轻侯苦笑,“生产过剩”这个概念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如何能够向一群毫无这个概念的人解释清楚?
她已经尽量用最简单的例子说明工业文明的生产过剩的问题,也庆幸自己没有采取货币体制。
假如黄国是翻版的小美,一定会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
胡轻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生产过剩带来的经济危机。
而黄国如今是全民配给制,生产过剩带来的危机要缓和得多,她有更多的时间去考虑怎么解决问题。
胡轻侯苦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解决办法,无非是内循环发展第三产业,容纳从农业工业上退出的大量人口,达到内需的平衡。
而外循环就是发展更多的殖民地,从全世界范围吸血。
她没有想明白怎么发展第三产业,而且黄国人口将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她哪里敢提前将人口退出农业?
内循环走不通,只能大力发展外贸,消耗国内多余的物资,形成黄国供需平衡的假象了。
胡轻侯长长叹气,终于知道带英只能向外扩张和殖民的无奈了,终于知道农业社会转型工业社会的巨疼了。
……
交州。
某个山区县城。
县令赵俨负手而立,大声道:“大家都加把劲,一定要把粮仓建安稳了!”
附近无数社员大声叫道:“县令老爷只管放心!”
在坚硬的山中挖洞建粮仓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每一下锤子砸下去都觉得手震得疼。
但是每一个社员都满是幸福感。
一个社员一边往手心里吐唾沫,一边大声笑道:“这是我们的粮仓啊!”
另一个社员奋力砸碎了一块石头,大声道:“粮仓一定要大,越大越好,最好能够囤积十年的粮食!”
附近的社员用力点头,有了屯放在自己县内的够吃几年的粮仓,这心就稳了,再也不怕官府逼着种甘蔗了。
一个社员大声道:“若是有可以吃十年的粮食,除了最好的耕地,其余地全部种甘蔗也没关系。”
一群社员大声笑着,有看得见的海量粮食,谁在乎地里种什么。
赵俨听着社员们的言语,微微摇头。
不是嘲笑社员们哪怕有了十年的存粮,也不肯放弃上好良田种粮食的顽固,而是嘲笑自己的愚蠢。
这些将粮食握在手心里才放心,没有粮食就时刻担心会饿死的平民百姓怎么会真的放弃种粮食?
没有十年时间,这个县乃至整个交州的山区郡县都不会真的断绝了种粮食。
出身豫州大门阀的赵俨躲过了对门阀的清洗,傲然用真名参加了科举,出乎意料的只是最后一名,苦读一年后再次考科举,依然只是勉强上榜。
赵俨为此深深怀疑自己的才智是不是出了大问题。
唯一能够让他挽回一丝尊严的,就是他认为格物道对治政毫无作用,管理地方,教化百姓依然要靠儒学,而他的儒学之强是公认的。
颍川名士虽多,有几个人有资格与他坐而论道?
赵俨选择了到交州就职。
交州牧袁谦是门阀贵女出身,虽然与他没有什么交情,未必会照顾他,但是与其他草根州牧相比,赵俨更能接受袁谦作为上级。
只是,交州某县县令的经历再一次严重打击了赵俨的自尊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