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会清洗
佘戊戌反复思索胡轻侯的西进计划, 总觉得过于仓促了。
她支持向西夺取更大的地盘。
佘戊戌微微叹气,跟在匪气十足的胡轻侯身边久了,遣词造句不知不觉也成了土匪。
怎么是“夺取地盘”,应该是“开疆拓土”。
佘戊戌支持开疆拓土, 翻看历史记录, 开国皇帝多半都会聚集了最精明强干的将领和谋臣, 打下的疆域基本就是该朝的极限了。
后代子孙罕有继续扩张版图的, 大部分只会败家。
本朝未来的皇帝是两个从小看到大的熊孩子,多半不会败家。
但是能打的将领和臣子都是胡老大, 咳咳, 是陛下一手带出来的,到了两个熊孩子当皇帝的时候,t 多半就是走路都颤抖的老头老太太了。
指望两个熊孩子也有一群年轻力壮的、堪比开国猛将谋士的班底?
佘戊戌只要看看四周,就知道本朝的精英几乎都被挖掘尽了, 之后唯有一代不如一代, 哪里还有陪着两个熊孩子开疆拓土的人才?
所以,佘戊戌真心支持胡轻侯继续开疆拓土。
陛下是个能打的,一口气打到了罗马帝国了, 华夏的版图前所未有的巨大,借着大胜之威,再次开疆拓土也是好事。
但是……
佘戊戌皱眉。
当了州牧之后,佘戊戌才发现州牧的权柄真是太大了,掌管一地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陛下的儿子吕布不过掌管着一个小小的恶魔城, 轮人口不过几万,论耕地不能自给自足, 论铁矿就是零。
就这几乎一无所有,做个山贼都觉得寒碜的地盘, 吕布竟然心存反意。
那么,手握重兵,远在万里之外的封疆大吏会不会造反?
佘戊戌随便想想,就有几百种方式夺取边疆的大权,而后瞒着朝廷渐渐独立。
新州、蒙州、朝州虽然偏远,但是都与黄朝核心地区接壤,驿站可以马不停蹄地传递消息。
而印度半岛、沙漠、查拉塞尼等地全靠海船和信鸽传递消息,如何确保消息无误?
如何确保印度半岛已经造反十年了,朝廷依然以为印度半岛的官员对朝廷忠心耿耿?
在佘戊戌看来,在草原极西之地夺取一块新的土地,控制力只会比印度半岛和沙漠等地更加薄弱。
她轻轻叹气:“老大明明熟读历史的,为何不记得西域长史府了?”
如今黄国的新州,过去铜马朝和汉朝的西域长史府,不就是因为距离中原太遥远,实控地方需要派驻的大军耗费的钱粮巨大到朝廷会崩溃,所以才只能设置一个注定会失效的西域长史府吗?
西域与凉州相连,尚且如此耗费钱粮,只能抛弃,何况更遥远的极西之地?
黄国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打下一块注定会被抛弃的土地,这已经不是劳民伤财了,这简直是作死。
佘戊戌忧心忡忡,从辽东一路换火车和舟马,万里迢迢追到了栗水城见胡轻侯。
她开口就问道:“老大是想要清洗并州军吗?”
胡轻侯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佘戊戌松了口气,笑了,细细说了她对胡轻侯出兵极西之地的担忧。
然后才道:“我想来想去,老大不可能不知道黄国如今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高效、快速的信息传递系统,而不是继续开疆拓土。”
“老大如此胡闹,我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老大想要清洗内部。”
“这次出征极西之地的将领官员大多是从并州征调的,我自然怀疑陛下要清洗并州了。”
胡轻侯失笑道:“你就会胡思乱想。”她斜眼看佘戊戌,你知道“清洗”是什么意思吗?
佘戊戌心中定了,说话便肆无忌惮,道:“老大,华夏的版图从来没有这么庞大过,你已经是千古一帝了。”
“不要想着一口吃成一个胖子,留点事情给子孙后代做啊,你都做了,子孙后代除了躺平还能干什么?”
胡轻侯笑而不语,都做了?还有做不完的事情呢。
佘戊戌认真道:“开疆拓土谁不能做?轻渝和水胡能做,程昱葵吹雪能做,子孙后代也能做,何须老大亲力亲为?”
“依我之见,老大与天下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手握天机。”
佘戊戌真心诚意极了:“区区火车就将需要跋涉数月乃至半年的道路缩短到几日即可到达,热气球更是将人带到了从未涉足过的天空。”
“格物道真有改天换地之能啊!”
“老大是天下最精通格物道的人,为何不潜心发展格物道,为华夏改天换地?”
胡轻侯看着激动的佘戊戌,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道:“本座急着西征,原因有很多。”
“从如今各国局势而言,正是本朝西征的最好时机。”
“安息帝国危如累卵,遇到一群游牧部落西迁会是什么结果,不需要多提。”
“罗马帝国在遇到大量游牧部落西进之后,会不会压力大增,东部行省沦陷,继而引发连锁效果,被北部的日耳曼人一直杀到地中海?”
“若是罗马帝国真的如预料的倒了大霉,那西方的局面就会大变。”
胡轻侯微笑着,要是强大的罗马帝国提前几百年崩溃了,地中海沿岸失去了统一,西方提前出现一大堆小国,世界格局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只有一个超级大国,那就是黄国?
想想就有趣。
胡轻侯带着笑容,继续对佘戊戌解释道:“本朝现在粮食多得吃不完,但是以本朝人口论,本朝的粮食危机随时都会爆发。”
她苦笑着道:“本座执行计划生育,凡‘二胎’尽数由朝廷养育,希望借此加速男女平等,用意虽好,可惜很多细节预估失误。”
“本朝执行计划生育,竟然造成了民间百姓疯狂生育。”
胡轻侯希望百姓被朝廷抢走“二胎”之后认识到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孩子,儿子女儿都一样。
可惜一心盼子的百姓完全没有因为朝廷抢走“二胎”而息了对儿子的追求,反而期盼生下儿子后用“一哭二闹三上吊”威胁朝廷,顺利得到儿子。
那些明明已经生了儿子却被朝廷抢走儿子的百姓更是疯狂怀孕和生育,只盼被抢走了一百个儿子,身边终究留下了一个儿子。
这种念头造成了重男轻女的狂魔如机器般疯狂生育。
那些有了儿子,或者真的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夫妻同样疯狂生育。
以前家里没有粮食,自己都养不活,只能将婴儿出生后就淹死了,稍有良心的人自然会愧疚无比,对怀孕和生育带有抵触。
如今反正生下来归朝廷养,还有什么顾虑?
那是放开了怀孕,放开了生,完全不考虑一丝一毫的避孕。
胡轻侯推行计划生育之后,黄国的人口的上涨速度堪称火箭速度,什么二十年人口翻倍的估计简直大谬,黄国人口三年就能翻倍!
胡轻侯看着数不清的婴儿由朝廷抚养,无数女性社员脱离农庄成了专职保姆,只觉走了大运。
提出计划生育的节点幸好是在黄国有了拖拉机解放劳动力,以及有了无数牛奶羊奶鸡蛋之后。
不然面对每天增加的嗷嗷待哺的婴幼儿,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胡轻侯叹气,对佘戊戌道:“现在朝廷抚养的孩子都还小,还没有粮食压力。”
“等再过几年,这些孩子长身体需要大量粮食的时候,朝廷粮食压力就大了。”
佘戊戌点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胡轻侯道:“极西之地有一块世上罕见的肥沃土地。”
“若是这块土地落在胡人的手中,胡人未必大兴;”
“但落在了本座的手中,华夏必然大兴。”
“本座不但不担心那些吃垮老子的半大小子了,本座更能保得华夏千年不缺粮食。”
她认真地对着佘戊戌解释道:“本座对格物道之学其实所学不精。”
“本座能够利用的格物道秘技已经少之又少了。”
胡轻侯丝毫没有说谎,她知道电力、电报、电脑等等的原理,但是当想要真正制作的时候就发现这些科技牵涉的基础材料和基础学科多如牛毛,简直无从下手。
胡轻侯叹息道:“想要格物道真正改天换地,只怕本座这一生都做不到。”
她最期盼的是空调,可惜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感受到空调的凉风了。
“本座能够做到的就是利用提前知道的天机,为华夏尽早夺取一些战略要地。”
胡轻侯取过地图,微笑着指着大洋彼岸的北美洲,道:“这里也有一块肥沃的土地,本座已经命令工部打造大量的铁甲船。”
“待本座数年后西征乌克兰归来,战船正好建成,本座就与赵恒远征大海的对面。”
远征北美洲几乎不需要多少兵力,印第安人是连青铜器都极其缺乏的原始人,征服北美洲毫无压力。
但是后勤补给呢?
远征北美洲的军队的刀剑箭矢、食物衣服、锅碗瓢盆全部需要从黄国带过去。
这庞大的补给需求需要的船只造成了五十艘铁甲船依然只是一个微小的数目。
胡轻侯认真道:“得到了那块土地,找到了几个耐寒,耐旱的作物,几个能够治疗特殊疾病的植物,本座能够为华夏做的就几乎没有了。”
胡轻侯真心极了,华夏的发展需要科技,需要政治体制t,需要人口,她都只能开个头,确保方向的正确。
而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能看后世华夏百姓的智慧了,反正她是搞不定了。
佘戊戌摇头道:“老大只要留下指示,哪里有沃土,哪里有钱粮,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有子孙后代夺取沃土。”
她盯着胡轻侯,严肃地道:“老大耗费巨大的国力打下极西的沃土,却没有华夏人口占领沃土,没有大军保护沃土。”
“极西的沃土或几年后被其余胡人夺取;或被权臣篡夺;或为了维护沃土而耗尽了中原的元气,值得吗?”
胡轻侯皱眉,解释了这么多,佘戊戌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佘戊戌道:“陛下屡屡言罗马帝国能够控制偌大疆域,是因为地中海方便通航通信,这才让中央有了权威掌控地方。”
“本朝控制极西之地,有地中海之利吗?”
“极西之地若有变,能指望信鸽穿越荒漠吗?”
“若是只能依靠驿站传递信息,冬日泼水成冰,驿卒如何出行,如何传递消息?整个冬天就断绝消息了吗?”
“极西之地的消息传递到本朝,需要一年还是两年?”
“老大何不会同工部众人研究通讯之术,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掌控?”
胡轻侯愕然看着佘戊戌,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佘戊戌继续道:“老大若是无力研究通讯之术,为何不将目光转移到本土的交通?”
“水运便利,节省粮草。”
“老大为何不沟通南北的河道,建一条大运河连接南北?”
佘戊戌眼睛放光,道:“若有大运河连接南北,是不是北地的粮食更容易到南边,南边的蔗糖更容易到北面?”
“本朝百姓的物产是不是更丰富了?百姓是不是更幸福了?”
胡轻侯看着佘戊戌,真心地笑:“你啊,还是以前的你。”
佘戊戌不明所以,继续道:“老大,考虑一下,西征不着急的,可以缓几年。”
待佘戊戌离开,胡轻侯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轻轻摇头。
没想到今日从佘戊戌的身上学了点东西。
不是西征太急迫,不是先内而外,不是事情可以等到条件更成熟后交给后代办理。
而是她忽然之间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理想主义者之间多有血腥的“清洗”。
佘戊戌对黄朝忠心耿耿,对她忠心耿耿,将天下百姓的福祉放在首位,考虑问题的角度老成持重。
佘戊戌考虑的几个问题丝毫没错。
但是,佘戊戌考虑得结果就是对的吗?
不好说。
因为胡轻侯选择这个时候西征,也有她自己的理由。
安息帝国、罗马帝国、贵霜帝国尽数内忧外患,国际时机好到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国内粮食充沛,多到可能只能看着粮食发霉;
有一大群迫切想要建立丰功伟业的仁人志士;
以及……
胡轻侯擡头看天。
……以及,她还没有死。
胡轻侯客观地评价,她选择西征有西征的迫切性,佘戊戌建议暂缓,有暂缓的稳重性。
虽然多年后复盘西征,必然会有一个最优解。
但是在此时此刻,胡轻侯或者任何人都不知道哪一个方式更合理,带来的危害性更小。
佘戊戌是朝廷内部中唯一反对此刻西征的人吗?
胡轻侯认为绝对不是。
只怕有一大堆对黄国、对胡轻侯、对黄国百姓忠心耿耿的官员将领反对此刻西征。
胡轻侯只听到了佘戊戌的反对声,只是因为佘戊戌没觉得自己是外人,像以前一样直接地与她沟通,丝毫没有考虑过沟通失败的后果。
胡轻侯淡淡地笑,她从佘戊戌跑来反对西征这一件事上学到了什么?
其实是老掉牙的两句话:“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黄国是由胡轻侯提着脑袋杀出来的天下,身边一群忠心耿耿的名臣大将。
这些名臣大将个个都是黄国的肱骨大臣,支撑着黄国的天空。
可是,这些名臣大将对胡轻侯忠心耿耿的背后,就没有一丝自己的意见吗?
这些名臣大将之间就没有一丝的不同立场吗?
黄国每一个忠心朝廷,忠心胡轻侯的人就都是工具人,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
胡轻侯看着天空。
以前真是幼稚啊,每次看到“清洗”,总是人云亦云,以为“站错了队”,或者“夺(权)”,总是感慨理想主义者为何个个杀气冲天。
其实“清洗”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简单的“发展路线的选择”的矛盾。
像今日胡轻侯要西征,佘戊戌要发展通讯和挖运河。
两条“路线”,哪一条不是考虑国家和百姓的未来?哪一条不是怀着为国为民的心?
胡轻侯作为血战开国的皇帝有绝对的权威压下不同意见,除了佘戊戌之外都没人敢冒出来反对。
假如如今的皇帝是两个熊孩子,是程昱,是葵吹雪,是蹇硕和朱隽呢?
就凭她们能够压得住一群骄兵悍将?
能压得住一群资历比她们老,功劳不弱与她们,更有盘根错节的老上级老同僚老下属的各个州牧?
有胡轻侯南征断粮案在前,她们会认为争论和反对只存在于语言上,只是思想的碰撞?
胡轻侯苦笑,她定下的几个皇帝接班人中,除了朱隽缺乏底气,不敢乱来,其余几个哪个是肯忍气吞声,将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的主儿?
大清洗搞不好就发生了。
胡轻侯悠悠苦笑,政治真是一坨屎啊。
想要小轻渝和小水胡能够顺利接班,只怕除了让她们多刷军功之外,还要多刷内政,多与文官体系接触。
胡轻侯忍不住喃喃地道:“感谢万恶的封建帝王体系。”
假如是竞选制,充满了不能接受其他意见的理想主义者的黄国搞不好要内讧。
……
草原中,一辆火车慢慢地停下。
不等韩华下令,火车上的士卒就跳下了车厢。
有士卒活动着胳膊,大声道:“大家伙儿动作快点!”然后奋力扛起了车厢内长长的铁轨的一头。
一群士卒一齐用力:“起!”
沉重的铁轨上了士卒们的肩膀,又上了道砟,然后缓缓放在了枕木上。
工部的官员反复测量,这才满意:“没问题。”
前方,一群士卒正在堆砌隆在地面上的碎石道砟。
一个士卒问道:“为什么要建这个道砟?直接放在地上不行吗?”
平整碎石道砟的工作量与平整地面的工作量也差不多,何必多此一举?
这碎石还要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个士卒头目喝道:“闭嘴!工部的官老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十几步外,一个工部的官员嘴唇微动,却没有出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