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需要光(2 / 2)

水胡用力点头,真是狗屎的草原,明明寒冷且缺乏食物,为何有这么多胡人聚集在草原?

她重重握拳:“我去吃个鸡腿,然后杀光胡人!”

轻渝认真问道:“有红烧肉吗?”

……

幽州,某县城,学堂。

一个学子听着头顶奇怪的声响,茫然擡头,下一秒,他厉声叫嚷:“啊啊啊啊啊!”

“轰!”

学堂房舍坍塌,几十个学子和夫子尽数被压在断壁残垣之下。

县令陈兴平与一群官吏火速赶到,只见一群衙役和社员正奋力从废墟中挖掘不幸者。

陈兴平一瞬间想到的不是救人,而是学堂塌了,死了人,责任该推给谁,自己会承担多大的责任,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手脚冰凉,眼色如刀。

自己一直官运亨通,眼看有生之年的官职下限是郡守,上限不可估量,如今陡然冒出了学堂坍塌压死学子和夫子的惨案,一定会成为他仕途的污点。

陈兴平心中愤怒极了,谁建造的学堂?王八蛋!应该杀那王八蛋全家!

一个张姓衙役凑到了陈兴平的身边,低声道:“县令老爷,这事情最好不要惊动府衙。”

陈兴平缓缓点头,若是府衙不知道,他会蠢得上报吗?

他扫了一眼那张衙役,低声道:“有人会上报府衙的……”

本朝的谍报系统真是多得吓死人!

少府侍中珞璐璐手中的正统细作系统,以太平道中人为根基的御史台系统,衙役、太平道中人尽数参与的刑部细作系统,百姓举报系统,还有该死的天下道门监察系统。

本朝这么多监察系统之下,怎么隐瞒重大事故?

张衙役低声道:“这些监察系统只能看到县衙有没有做事,有没有枉法,难道还能看到县令的公文有没有汇报吗?”

陈兴平微笑点头,继续问道:“那以你之见?”

张衙役低声道:“只要那些死者的家属不闹事,这事情极其容易压下去。”

陈兴平微笑点头,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张衙役。

张衙役会意,陈县令绝对不会公开下令该怎么做,但只要能够让陈县令满意,他的未来就是金光大道。

片刻后,陈兴平出现在废墟现场,奋力在废墟中挖掘拯救不幸者。

有人招呼道:“县令老爷,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

陈兴平用力摇头,眼中满是泪水,他举起已经擦破了皮的双手,大声道:“只要还有一个可怜的不幸者没有救出来,我就绝不离开!”

四周无数百姓大声夸奖:“好官!”“青天大老爷!”

经过县令陈兴平与无数人的积极抢救,几十个学子和夫子终于尽数找了出来,却已经有半数没了呼吸。

陈兴平大声惨叫:“为什么?为什么?苍天没眼啊!”仰天晕倒。

一群衙役急忙将陈兴平带回县衙。

那张衙役将所有死者和伤者尽数送到了某地,召集全县郎中救治。

然后立刻在某个房间内聚集所有学子和夫子的家人。

他看着紧张和惶恐的学子和夫子的家人们,严肃地道:“事出意外,大家都不想的。”

一群不幸学子和夫子的家人们没空听废话,有人叫道:“我要见我的孩子!”

有人嚷着:“我孩子还活着吗?”

张衙役慢慢地道:“为了不影响受伤的学子和夫子的救治,你们想要见他们,想要得到他们的生死的消息,必须先签署一份协议。”

张衙役掏出一份文书,道:“你们必须保证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学堂事故的任何内容。”

“包括学子和夫子的姓名,年龄,身高,性别,功课成绩,生死,病情,家庭情况,家庭住址;”

“学子和夫子的家人的姓名,年龄,身高,性别;”

“同意学子和夫子遇难的所有消息都由官方发布,且认同官方发布的消息,绝不向任何人提到官方不曾发布的消息;”

“绝不向府衙、其他县衙、农庄管事、太平道中人、御史和其他一切朝廷衙署提及学堂事故的一切信息;”

“若是受伤者不幸遇难,同意由官府处理尸体,接受官府的补偿;”

“若有违反,就以泄露朝廷机密罪发配挖矿。”

一群学子和夫子的家人大怒,白痴才不知道张衙役想要干什么。

一个学子的家人愤怒向前,怒吼道:“我不会签的!我要见我的女儿!”

张衙役退后一步,十几个手拿棍棒的衙役肩并肩站在张衙役与遇难的学子、夫子的家人之间。

一个学子的家人奋力推一个衙役,大声道:“闪开,我要见我的孩子!”

那被推的衙役果断到底翻滚惨叫:“啊啊啊啊!我被打了,好疼!”

其余衙役怒吼:“殴打衙役!这是大罪!立刻抓起来!”

几个衙役七手八脚将那推人的学子家人按倒在地,然后拖出了房间。

一群惶恐、悲伤的学子、夫子的家人惊恐地看着张衙役,怎么都想不到朗朗乾坤竟然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学子家人怒吼:“你们真是违法的!”

张衙役淡定极了:“我们怎么会违法?本朝律法哪一条说我们违法了?”

“若是你们觉得我们违法,只管去县衙告我们,我们绝不会阻拦的。”

他看着一群愤怒又绝望的学子、夫子的家人,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更好的避免打搅受伤者的救治。”

“你们一定要理解,这是县衙必须的工作。”

一群学子、夫子的家人泪流满面,朗朗乾坤,苍天在上!

张衙役淡淡地道:“若是不签字,就不能见不幸的学子和夫子。”

十几个衙役并肩站在一群学子、夫子的面前,眼神冰凉,贱人敢闹事试试!

一个学子的家人想着自己的孩子生死未卜,想着自己是没有任何权势的平民,想着衙役的背后是朝廷,想着民不与官斗,颤抖着道:“签了名字就能看到孩子了吗?”

张衙役严肃地道:“是!”

“但是,我要再说一遍!”

“签了字就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若是签了字之后因为孩子死了,所以反悔……”

张衙役冷冷地道:“朝廷就根据法令追究你们的责任!至少挖矿二十年!”

一群学子、夫子的家人浑身发抖,惊恐不安。

有学子的家人叫道:“我们不要签!”

张衙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学子的家人,一点阻止他的意思都没有。

一群学子、夫子的家人中,有人含泪道:“我签……”

张衙役立刻递上了文书,道:“签字,按手印!”

然后有衙役带着那签字了的人离开,显然是去看不幸者了。

有人带了头,其余学子、夫子的家人陆续签字。

几个坚决不肯签字的人看着其余人都签了字去看亲人了,心中的压力剧增,又看到张衙役和十几个衙役冷冷地盯着自己,终于长叹:“我签字……”

张衙役拿了厚厚的一叠签字画押,一声不吭放在了陈兴平的面前。

陈兴平默默翻看,然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默默离开。

张衙役懂,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陈兴平县令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陈兴平到了内堂,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

只要这些不幸者的家属不闹t事,这事情很容易压下去的。

究竟是在公文中一个字不提,还是轻描淡写地提一笔学堂坍塌,不幸者家属情绪稳定?

还是算了。

在铜马朝提不幸者家属情绪稳定,然后上级赞许;在本朝敢这么写,郡守分分钟摘下他的乌纱帽。

陈兴平微笑着,不论任何朝代,“欺下瞒上”永远是当官的守则。

……

幽州牧佘戊戌得知学堂坍塌案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盯着一个官员问道:“赵明,你是不是在骗我?”

有人受伤和死亡,衙署阻止受伤者家属见受伤者,不告知受伤者的生死情况,这还是人吗?这还有天理吗?

赵明慢慢地道:“我亲自去查过了,就是这样。”

他盯着佘戊戌,严肃地道:“佘州牧,你打算怎么处理?”

佘戊戌厉声道:“当然是严查!若是真的,我就亲手剐了那些王八蛋!”

赵明缓缓点头,道:“本该如此。”却丝毫不敢放心。

幽州各地的官员几乎都是佘戊戌提拔起来的,谁敢确定佘戊戌会不会徇私?

赵明打定了主意,若是佘戊戌的处理不合法,他就立刻写信给胡轻侯。

虽然这黄朝天下的皇位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赵家手里,但是作为流了真定老赵家无数鲜血才建立的黄朝无论如何不能败亡在一群垃圾手里。

数日后。

半夜。

忽然号角声四起。

陈兴平猛然惊醒,大惊失色:“发生了什么事?”

他披着衣服冲出内堂,却见一个个士卒一手拎着刀剑,一手举着火把,长蛇般涌入了县衙,飞快占领了各处。

陈兴平神情大变。

火光中,一个官员慢慢走了进来,深深地看着陈兴平,慢慢地道:“好,很好,非常好。”

陈兴平看着郡守,心中惶恐,急忙行礼。

不等陈兴平直起腰,一个有一个官员走了进来,将大堂挤得满满的。

整个辽东的官员几乎都在这里。

陈兴平脸色惨白,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是因为什么。

他努力平静心情,不是他办理的,是张衙役擅做主张,他顶多就是失察。

刘放走了进来,皱眉道:“还在这里看着他干嘛?来人,将他拖出去。”

几个士卒将陈兴平拖了出去。

陈兴平大叫:“冤枉啊!我犯了什么罪?”

县衙外,一个女官背对着县衙大门,负手而立,望着一群士卒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搭建高台。

陈兴平看不到那女官的脸,却看清了官服,大惊失色:“佘州牧!”

佘戊戌缓缓回头,微笑着道:“你真是给佘某惊喜啊。”

锣鼓声中,该县各个集体农庄的社员尽数被驱赶到了县衙前。

无数社员惊恐地看着四周拿着刀剑的大队士卒。

有社员看着高台,陡然兴奋了:“要杀人了!要杀人了!凌迟!千刀万剐!”

好些社员的睡意顿时没了,兴奋地睁大眼睛,杀谁?凌迟谁?

火光中,佘戊戌大步上了高台,俯视下方的无数社员,淡淡地道:“前几日,县里的学堂坍塌了……”

“……压死了二十七个学子,两个夫子……”

社员中有人震惊,同在一个县,为何这么大的事情全然不知?

有人低声嘀咕:“我早说一定会追究盖房子的人的责任的!”附近的人用力点头。

火光中,佘戊戌的脸通红,她慢慢地道:“衙役说,为了不影响受伤者的治疗,不签订协议就不许见人……”

她慢悠悠读者协议内容,脸色在火光中时明时暗。

高台下,无数社员听着内容,不时惊呼出声。

“这还是人吗?”

“孩子受伤,见一面都要签字?”

“这分明是要推脱责任!”

“王八蛋!”

佘戊戌慢慢读完了协议,随手撕得粉碎,一扬手,碎纸在夜风中飞出老远。

她冷冷地道:“本朝立国不过十余年,就有一群官员忘记了本国的立国之本,以为百姓的幸福和性命不过是升官的政绩。”

“本官很失望。”

陈兴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大声叫嚷:“冤枉啊!我不知道!不是我下令的!是衙役自作主张做的,我真的不知道!”

佘戊戌平静地看着陈兴平的眼睛,淡淡地道:“本官真的没有想到你蠢到这个程度。”

“你以为本朝是学堂吗?你以为本朝是儒家吗?你以为本官是傻瓜吗?”

“如此大的事情,你作为县令怎么可能不知道!”

佘戊戌厉声道:“来人!将这个狗官凌迟了!”

火光中,陈兴平被绑在了木桩之上,凄厉大叫:“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佘州牧,我是你的老部下!”

“本县所有农庄都是我建立的,本县所有田地都是我带人开垦的!”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只是犯了一个小错误!”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陈兴平:“是啊,只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小错误。”

“若是没有追责,才是不可思议的大错误。”

一个士卒一刀砍下,陈兴平血肉飞溅,凄厉惨叫。

高台下,无数社员大声叫嚷,兴奋无比。

佘戊戌大声道:“县令陈兴平全家凌迟!”

“衙役张某等人全家凌迟!”

张衙役浑身瘫软,被拖上了高台。

十几个衙役泪水狂涌,大声叫着:“冤枉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听张衙役的话执行命令,我哪里知道是错的。”

佘戊戌冷冷地道:“身为衙役,你们不知道对错吗?”

“张衙役让你们造反,你们是不是也造反?”

“来人!凌迟了这些王八蛋!”

高台上惨叫声不绝,血肉飞舞。

一群哭喊着的学子、夫子的家人被带上了高台。

高台下,一个社员了然地道:“一定是让他们亲手凌迟了那些王八蛋!”

建造学堂的人肯定有罪,但是这些不签字不许看孩子的王八蛋更可恨,让家属亲手凌迟泄愤也不算太过。

另一个社员眼中满是泪水:“若是我孩子死了,那些官老爷还不许我看孩子的尸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们!”

一群社员用力点头,那些官老爷真不是人!

一个社员大声道:“一定是分一块人渣的肉给他们吃!”

一群社员点头,吃这些人渣的肉才能解恨!

高台上,佘戊戌看着一群哭泣的学子、夫子的家人,冷冷地道:“本朝设置这么多的检举法,为的是什么?”

“本朝允许‘官府不管,杀人全家无罪’,为的是什么?”

佘戊戌厉声喝道:“为的是告诉你们,你么不是韭菜,不是骡马,你们是人!你们是人!你们是人!”

“本官理解你们为了尽快看到孩子而做出妥协,本官理解你们在十几个衙役的威逼下不得不妥协。”

“但是,你们为什么不检举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一群哭泣的学子、夫子的家人,道:“本朝不需要你们这种懦夫。”

“来人,将这些懦夫重打二十大板!”

高台下无数社员大声惊呼,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佘戊戌负手而立,不时有火星在她身后四溅,更有血水溅在她的衣衫上。

她听着那些学子、夫子的家人的哭喊声,心中愤怒无比。

为何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才辛苦建立的让人站起来的国家竟然会变成这样?

为何这些人怎么样都站不起来?

佘戊戌笔直地站着,擡头看着天空中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月亮。

月黑风高,但一定会有太阳升起。

若是乌云不肯退散,月亮不肯下山,那她与其他人就吹散乌云,砸碎月亮,双手举起太阳。

佘戊戌笑了:“这个世界需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