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本纪!区分谁是愚民
李凌雪找到胡轻侯, 道:“陛下,礼部有意为陛下立传。”
胡轻侯一怔:“立传?”
程昱笑了:“本朝根基稳固,天下太平,百姓喜乐, 唯一的遗憾就是本朝没有定下血统和传承了, 天下百姓不知陛下的高贵和来历, 忠心度有些瑕疵。”
“若是本朝皇帝陛下光辉灿烂的前半生流传四方, 这天下百姓自然是有了崇敬的目标,而后对陛下对本朝忠心耿耿。”
李凌雪冷冷地看程昱, 哪怕你是本朝大佬中的大佬, 敢对轻侯不敬,我依然不会放过你。
胡轻侯转头看言语中满是嘲笑的程昱, 道:“老程真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啊。”
程昱淡淡地道:“明公知道就好,万万不可自满了。”
他轻轻叹气。
胡轻侯脑子清醒, 没有被本朝表面的和平稳定而迷惑, 看清了本朝有无数内忧外患。
可这些内忧外患若是能够轻易处理,十几年来早就被处理掉了。
胡轻侯微笑:“没关系,本座其实不怕有人造反的。”
程昱甩袖子:“是真的才好。”
胡轻侯笑了笑, 对李凌雪道:“礼部是想要拍马屁也好,是想要给天下百姓洗脑也好,是想要在朕死之前,让朕亲手写自己的传记也好。”
“朕都不在乎。”
“礼部只管给朕写《太祖传》。”
“朕对礼部怎么写没有其他要求,只有一条。”
李凌雪笑着问道:“陛下有什么要求?”
看来陛下终究是普通人啊, 一定是要礼部把她描绘得美貌无比,倾国倾城。
她略带幽怨地看着胡轻侯, 你身为开国皇帝,怎么也会以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美貌和仪态?
你现在的模样才是最好的。但是, 假如你想要美貌和仪态,也没什么。
不关你是怎么样的,我都喜欢。
胡轻侯继续道:“必须把朕的恶,一丝不加遮掩,不加美化和修饰。”
她目光平静又严肃,道:“朕心性的恶,朕言行的恶,朕杀人放火,朕是骗子,朕制定了无数恶政……”
“礼部必须写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给朕找借口,更不能颠倒黑白。”
李凌雪怔怔地看着胡轻侯,忽然懂了,道:“君子坦荡荡?是好人也罢,是恶徒也好,终究是自己,绝不掩饰?”
李凌雪深深地看着胡轻侯,好一个帝王气魄啊。
胡轻侯笑了:“不是。”
李凌雪一怔。
胡轻侯笑道:“华夏自古以来有两个奇妙无比的习惯。”
“其一,凡是好人,就没有一丝的恶。”
“朕开创的黄朝虽然不是人间天堂,但是往前数一千年,再没有比本朝的老百姓过得幸福的了。”
“哪怕礼部的官员为朕著书立传,再无视朕的皇帝身份,不屈服朕的(淫)威,依然不得不承认朕这点做得很不错。”
葵吹雪认真道:“陛下,你飘了。”
胡轻侯瞪她,继续道:“朕既然是好人,那朕做过坏事就不该存在。”
“可是,朕杀人放火弑君造反,这些绝对的恶怎么掩盖?”
胡轻侯微笑道:“礼部的官员此刻多半也在头疼。”
葵吹雪笑了:“陛下多虑了,礼部官员根本不在意陛下的过去。”
“铜马朝伪帝刘洪(淫)乱奢靡,后宫五万余人,宫殿千座。”
“卖官鬻爵,只认钱财,不认才华,故多有一字不识之人位居高位,如杨赐、袁隗目不识丁之辈充斥朝堂。”
“伪帝刘洪欲再征收钱财数百亿,建立水司楼,天下百姓无钱,投河而死者过百万。”
“本朝陛下感慨天下苍生生存之艰难,遂率十八义士潜入宫中,怒斥刘洪‘可知天下百姓吃树皮乎?’愤而弑之。”
“其时,天空一道光明落下,笼罩本朝陛下全身,仙月隐隐,花朵从天而降。”
“逆贼曹躁等大惧,焚城而走。”
葵吹雪淡淡说着,瞧,只是略微修改了一点点,按照自古以来的记载文字中言语夸张、数据都是瞎扯淡的习惯,甚至不能说葵吹雪的言语有什么大错。
胡轻侯大笑:“真是一支烂笔就能篡改历史啊。”
程昱认真道:“翻开历史书,葵吹雪算是写得保守了,不然哪里会记载刘邦斩白蛇,刘秀召唤陨石?”
刘邦斩白蛇的传说中,水分多到了天上了,搞不好刘邦就是斩杀了一条灰色的、只有一根手指粗的菜花蛇。
“刘秀‘召唤’陨石”更是将夸张写到了极致了,“召唤”啊,这还不够夸张?
胡轻侯笑道:“朕就是不想发生这种事。”
“世人总觉得好人不能有瑕疵,凭什么?”
“世上岂有十全十美的人?神灵都有怀心事呢,凭什么人就没有坏心思了?”
胡轻侯不屑地道:“也就是老孔之流缺乏底气的人成了标杆模范,不得不将他的所有缺点尽数去掉了,这才能够站稳‘圣人’的位置。”
“圣人尚且为尊者讳,何况其他人?”
“这圣人伟人好人不能有缺点的习惯就变得根深蒂固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对此深恶痛绝。”
“为何不能以事论事?”
“为何不能同一个人,做了好事的时候就赞扬他,做了坏事的时候就责罚他?”
“要么全黑,要么全白,这类思想可要不得。”
胡轻侯平静地道:“好事坏事,杀人救人,屠城救世,福泽千年祸害百年,朕都做过。”
“朕希望从朕起,不再有伟人光环,也不再有恶人偏见,能够公平公正的评价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拯救了世界或者毁灭了世界。”
程昱鼓掌:“壮哉,陛下!”
胡轻侯笑着摇头,只是一份任性,哪里值得夸奖。
她继续对李凌雪道:“华夏第二个神奇的习惯,就是遵循先例。”
“老祖宗做过的事情,后代就理直气壮了t,祖宗做得,后代凭什么做不得?”
“祖宗做得到,后代做不到,那就是不孝。”
“祖上辉煌过,而后没落了。后代重拾旧日辉煌好像就荡气回肠浑身充满了力量。”
“祖宗没做过,后代就不能做。谁敢做,就是违反祖制。”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倒不是觉得这套东西没有道理。”
“华夏千年来生活变了多少?”
“马车依旧是那马车,房子依旧是那房子,衣服依然是麻布衣衫,冬天依然是衣服内塞芦苇,吃饭依然是野菜糊糊。”
“改朝换代的超级大事,小县城的百姓浑然不觉,因为生活似乎毫无变化。官老爷和衙役的衣服款式都不曾改变。”
“如此死水般不变的世界,改变世界是需要付出巨大的试错成本的,不但普通人承受不起,朝廷也未必承受得起。”
胡轻侯认真道:“朕有奇遇,多少知道一些本朝走马列道路会有哪些问题,依然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本朝是如刘氏天下般延续三四百年,是如始皇帝陛下般二世而亡,是开创千百年强大盛世,朕此刻依然不知道。”
她淡淡地道:“你们或许以为老程现在倚老卖老,时刻嘲笑讽刺试探朕,有些过了。”
“其实老程心里焦虑极了。”
“本朝有无数重大问题是强行压下去了。”
“这些问题甚至不需要某个有心人操纵,到了某个节点自然会一一暴发。”
“老程每念及此,自然是心中不安极了。唯一的底气只怕就是朕脑袋清醒了。”
程昱淡淡地笑:“你知道就好。”
胡轻侯苦笑摇头,知道又能怎么样,短短十几年摧毁一切重新建立的王朝自然有无数的隐患,偏偏牵一发则动全身。
病去如抽丝,想要解决本朝的“重病”,也只能靠时间了。
胡轻侯看着李凌雪,道:“本朝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就像是下坡路上的马车。”
“停,是绝对停不下来的。”
“想要不车毁人亡,唯有疯狂地打碎挡在眼前的一切东西,期盼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平坦的地方。”
程昱和葵吹雪一齐叹气。
胡轻侯道:“所以,本朝需要创新,需要做无数祖宗没有做过的事情,需要做无数与祖宗相反的事情。”
“朕不知道这些创新需要什么力量,也不知道这下山的坡道有多长。”
“但是朕确定一件事。”
“本朝打碎一切的过程中绝不能被仁义和善良裹挟。”
胡轻侯慢慢地道:“本朝开国皇帝亲自御披核准的帝皇本纪中记载的胡开国皇帝的模样一定是真实的。”
“有一个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丧尽天良,毫无人性,卑鄙无耻的开国皇帝在,后世愚昧之辈如何裹挟本朝的后世帝王?”
“撑死只能裹挟后世帝王下手更加狠毒。”
葵吹雪笑着道:“陛下难道会允许本朝后世帝王出现懦弱无能,被大臣,被民意裹挟之人?”
胡轻侯无奈地道:“一代人管好一代事,朕撑死只能保证本朝下一代继位者心狠手辣,我行我素,不为外物裹挟。”
“朕哪里能够保证第三代,第四代,第九十九代帝王会不会是个懦弱的废物呢?”
“刘邦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废物皇帝子孙对不对?”
“朕只能防微杜渐,尽量在一开始就定□□系、制度、规则、榜样,要是后世帝皇是个废物渣渣,好歹多一些维持本朝的机会。”
胡轻侯眼神平静:“朕已经尽力了。”
李凌雪心中狂喜,轻侯盯着我!轻侯一直盯着我!
蹇硕努力板着脸,胡轻侯,程昱,葵吹雪,你们的目光何以如此短浅?
我蹇硕怎么会允许这个美好的世界毁灭?
……
礼部官员得到胡轻侯的回复,震惊了。
一个官员长大了嘴,道:“陛下竟然以为我们会给她写好听的?绝不可能!”
另一个官员喝道:“天下百姓都是愚民,愚民不可计事!写真善美只会让天下百姓以为朝廷好欺负!”
一个官员厉声道:“陛下何以谋反!”
一群官员用力点头,礼部追求的是开万世之太平,是个人的青史留名,怎么可能宣传一个温柔善良为国为民的皇帝?
瞧瞧御史台每年要砍下多少官员全家的人头?
瞧瞧原本打算三年就停止的计划生育执行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结束的可能。
瞧瞧近在京畿的、经过基层锻炼的李翠花李县令竟然从骨子里以为本朝的律法就是一坨屎。
谁敢说本朝越来越好了?
本朝开国十余年,不但没有提高本朝百姓的道德思想,反而有无数经过考验的本朝官员堕落了。
本朝简直是危如累卵!
关系本朝万千百姓教化,从最基层教育百姓的礼部不需要一个只会让本朝更加堕落的温柔善良为国为民的皇帝!
礼部和本朝需要的是一个凶神恶煞,不听命令就砍下脑袋,稍微违逆就杀全家的十恶不赦的开国皇帝!
只要这个毫无人性的开国皇帝活着一天,天下百姓就不敢有一丝的为非作歹,更不敢不将本朝律法当回事。
只要能够将这种形象深入人心两三代,说不定本朝的百姓出了娘胎就懂得遵守律法了。
一群礼部官员傲然看着天空,谁敢违反朝廷律法,谁敢破坏本朝的公平,谁敢让本朝江山易色,礼部,不,皇帝,不,本朝就干掉谁!
……
数日后,胡轻侯在花园练剑,蹇硕慢悠悠地走近,然后找了地方淡定站着。
胡轻侯手中剑光闪烁,嘴里道:“老蹇,什么事?”
蹇硕惊愕地看着胡轻侯,道:“没事,老夫就是忽然想念陛下了,所以过来看一眼陛下。”
蹇硕用力揉眼睛:“每日不看到陛下,老夫心里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胡轻侯冷冷地道:“滚!本座是奸臣出身,这种低级的马屁休想成功,认真想个好点的再来。”
蹇硕板着脸:“是,老夫再想想。”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几息后,程昱来了,也是找了个地方站定。
胡轻侯手中剑光爆炸,身形闪烁,问道:“老程,什么事?”
程昱惊愕地看着胡轻侯:“没事啊,老夫就是忽然想念陛下了,所以过来看一眼陛下。”
程昱用力揉眼睛:“每日不看到陛下,老夫心里就好像少了什么。”
胡轻侯大笑。
蹇硕怒视程昱:“盗版!”
又过了数息,葵吹雪来了。
胡轻侯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葵吹雪惊愕地看着胡轻侯,道:“没事,我就是忽然想念陛下了,所以过来看一眼陛下。”
葵吹雪用力揉眼睛:“每日不看到陛下,我心里就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蹇硕和程昱一齐瞪葵吹雪,何以如此没有创意?
胡轻侯手中长剑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
蹇硕、程昱、葵吹雪板着脸,加快一倍有什么用,有本事加快十倍啊。
又过几息,薛不腻来了,瞅瞅停下剑瞪她的胡轻侯,举手:“老大,我忽然想你了,所以过来看一眼你。若是你们有要事,不用理我。”
薛不腻用力揉眼睛:“每日不看到陛下,老夫心里就好像少了什么。”
又过几息,珞璐璐来了。
胡轻侯冷冷地道:“你不会也想我了吧?”
珞璐璐眨眼,挤出无辜的眼神,坚决地道:“老大,你太了解我了,我就是想你了!嘤嘤嘤!老大,我好想你啊!”
又过几息,箫笑、陆易斯、祂迷、张獠、张明远、夏侯渊、秦政风都来了。
“老大,我好想你啊。”
“陛下,微臣太想你了。”
胡轻侯淡定舞剑,确定自己哪里栽了,是哪里呢?
又过几息,孙璋也来了:“陛下,想死老臣了。”
胡轻侯环顾花园四周,密密麻麻上千官员带着诡异的笑容,温和温柔温情地看着她。
胡轻侯冷冷道:“怎么?今日都不办公了?”
一大群官员严肃又活泼地道:“陛下,不要理会我们,你只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只是想你了。”
忽然,李凌雪走进了花园。
花园内上千官员一齐转头,死死地盯着李凌雪。
李凌雪一怔,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冷静下来,怎么这里有这么多人?
她慢慢地捧着礼部的黄朝《帝王本纪》草稿到了胡轻侯面前。
“陛下,这是礼部的《帝王本纪》草稿。”
胡轻侯转头看四周,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胡轻侯笑了:“怎么?这就是埋朕的坑?会不会小了点?”
四周上千人一齐不说话,只是诡异地笑。
胡轻侯慢悠悠打开了《帝王本纪》,入目就是一行黑色的大字:
“帝出生三日前,冀州蝗灾。蝗虫铺天盖地……”
“……百姓跪地t嚎哭,蝗爷爷,何以食尽我的粮食,我可怎么活啊……”
“……三日后,帝出生……”
“……日月无光,雷声震耳,数万道闪电接连击落……”
“……无数百姓跪在地上,唯恐天地毁灭……”
“……雷声中,帝啼哭,天空乌云如烟,尽数钻入帝的身体中……”
“……天地终于明亮……”
“……真定县某妇人于田野间听闻耳边有细细的声音,仔细查看,却是两只蝗虫口吐人言,‘不好,妖神降世,必吞噬血肉精魄,我等若留在此,恐为妖神所噬,不如去矣。’”
“遂见两只蝗虫飞天,片刻后,无数蝗虫尽数飞起,向南而去,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