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朕的尸体前进吧!
蹇硕认认真真地盯着胡轻侯, 努力深呼吸,心中的愤怒渐渐退去。
他平静地问道:“目标是老夫?”
这五个字简单无比,可蹇硕就是没想明白背后的深刻含义。
广场上无数官员一齐深深思索,为何胡轻侯反复强调胡昭等反贼的目标是蹇硕?
蹇硕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胡轻侯用同样平静地声音, 慢慢地道:“轻渝和水胡中的任何一个人当了本朝皇帝, 老蹇都是真正的顾命大臣。”
包括轻渝、水胡和蹇硕在内的所有人一齐点头, 朱隽不论任何方面都无法与蹇硕相比。
胡轻侯道:“那么, 讨好老蹇就能成为本朝的新核心官员。”
蹇硕懂了,几乎笑出声:“陛下的意思是, 这些反贼花了巨大的心思, 死了不少人,暴露了不少人, 这个家伙……”
他指着胡昭,道:“……这个家伙甚至不惜被凌迟, 就是为了让一群真正的反贼核心讨好老夫, 借老夫的手成为本朝的核心。”
“然后假以时日,个个真正掌握了本朝的大权,最终取而代之?”
蹇硕笑死了, 怪不得胡昭一直在说胡轻侯会编故事,胡轻侯真是会瞎扯淡啊。
他抹着笑出的泪水看四周的官员,却看到程昱、葵吹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薛不腻、珞璐璐等京城衙署官员诡异地盯着他,而炜千、瑾瑜、佘戊戌等外地官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蹇硕止住了笑, 大声道:“老夫是这么好骗的吗?老夫是听几句阿谀奉承的言语就心花怒放的吗?老夫是会不顾大局,在朝中安插亲信的人吗?”
他冷冷地看着一群官员,t 声音中带着自信和骄傲,道:“世人经不起诱惑和考验, 在权力面前多有堕落。”
“可是老夫早就品尝了权力的味道,你们何时见到老夫堕落了?”
第一次品尝权力的味道的人会迷失;有强大的权力、地位、金钱、美色、支配欲的人会在权力面前。
可蹇硕怎么会是如此肤浅的人?
蹇硕在前铜马朝刘洪手中就成了掌握权力,炙手可热的皇帝亲信宦官,在黄朝之后更是成为公开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什么时候因此在权力面前迷失了?
蹇硕嘴角泛起不屑的笑容:“老夫是久经权力考验的人,老夫的心中只有实现前所未有的公平的世界。”
权力,皇位,权臣,金钱,美色等等哪里比得上创造伟大的公平的世界,从此名留青史,万古长青?
蹇硕不屑地笑,他就是成为了本朝唯一的权臣,他也绝不会在任何诱惑面前倒下,因为他有世上最伟大的诱惑放在面前。
薛不腻轻轻地道:“老蹇果然容易被骗……”
珞璐璐重重点头道:“老蹇最老实了。”
蹇硕死死地盯着薛不腻和珞璐璐,没听见老夫说了半天老夫不会在权力面前迷失了?
炜千叹气道:“我早就听说老蹇单纯无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佘戊戌和瑾瑜重重点头,看蹇硕的眼神怜悯极了。
蹇硕大怒:“老夫何处单纯了?”
胡轻侯笑道:“老蹇啊,你不会被美色、金钱、权力诱惑,可是你的弱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她道:“你好名,你想要名留青史,所以你一定会竭尽全力实现公平的世界。”
蹇硕傲然挺胸,假如这也是弱点,那就让弱点大一些吧。
胡轻侯继续道:“只要在你面前展现对公平的热切追求,对实现公平世界的坚定信念,多喊几句为了百姓,为了公平,喊几句就是‘皇帝若是背叛公平,就杀了皇帝’……”
蹇硕的心剧烈跳动。
胡轻侯慢慢道:“……然后,你就会觉得这个人与你志同道合,是本朝最需要的人才,至少绝不会背叛公平,背叛百姓,可以重用。”
胡轻侯笑着道:“你的弱点这么明显,你说,欺骗你又有何难?”
蹇硕满脸通红,该死的!
胡轻侯认真道:“你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之心,但你是本朝最单纯的人之一。”
“若是你成为了本朝唯一的权臣,辅佐我家两个熊孩子,你定然会重用你眼中对本朝的公平忠心耿耿之人。”
胡轻侯轻轻叹息:“然后,你就中计了。”
她看着脸色越来越红的蹇硕,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反贼通过你成了本朝新一代核心,未必就要立刻完成谋朝篡位的。”
“我家两个熊孩子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那些反贼稍有异动,分分钟就被我家两个熊孩子砍了。”
轻渝和水胡得意地用鼻孔看天空,我们像是笨蛋吗?
胡轻侯继续道:“这些反贼只会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继续追求本朝的公平。”
“然后偶尔玩弄一些小手段,将一些人踢出朝廷核心,将一些人拉入朝廷核心。”
“这点小手段不太好定义一个人的用意,毕竟拉帮结派是人之常情,若是操作得当更会有合适的理由。”
“谁能够凭借这些手段定义那些反贼别有用心?”
广场中无数官员一齐点头,若是因为将某人外调、贬谪等等就认为是别有用心反贼,那负责考核官员的吏部人人都是别有用心了。
胡轻侯继续道:“十几二十年后,本朝的重臣尽数都是反贼同党,这天下不知不觉中就改朝换代了。”
胡轻侯微笑道:“不需要高举反旗,不需要手上沾染鲜血,甚至不需要渗透军方,轻而易举地就谋取了天下。”
“整个过程之中多半还会得到朝廷官员和将领的支持。”
胡轻侯轻轻叹息:“本朝高层多为理想主义者,可惜理想主义者是最缺乏判断力的,也是最容易假装的。”
“面对一群喊着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公平的朝廷新重臣,难道其余官员还会怀疑?”
胡轻侯看着四周一群尴尬的官员,继续道:“反贼得到了本朝的权力,本朝未必会灭国的。”
“只要权力在手,本朝的名字是黄朝,是铜马朝,又有何区别?”
蹇硕老老实实地承认道:“老夫是愚蠢,分不清伪装。”
“但是,陛下设置了无数道监督朝廷的力量,那些反贼哪怕顺利夺取了本朝的权力,只怕依然不能颠覆本朝的核心。”
蹇硕真心无比,也庆幸无比。
本朝谍报、御史台、刑部都有各自的监督检查系统,御史台更拥有精锐大军。
如此严密的防范之下,竟然还要任由天下道门传教,成为又一道监督朝廷的力量。
胡轻侯这么做简直是脑残,何苦设置这么多层防范呢?
但此刻只觉得有多重防范真是太好了,就不信那些反贼能够一口气渗透这么多重防范措施。
只要反贼稍微露出端倪,一定会被多重防范机制发现,继而拨乱反正。
蹇硕微笑着看着轻渝和水胡,这两个未来的皇帝的品行、性格、武力值以及年纪也让人放心。
他微笑着道:“有轻渝公主和水胡公主在,任何反贼休想成功。”
想要等轻渝和水胡驾崩,至少要再等四五十年,反贼都老死了,轻渝和水胡依然活蹦乱跳呢。
蹇硕微笑着,只要本朝不曾真正毁灭,其余都是发展中的小挫折,本朝能够承受住的。
胡轻侯轻轻地笑:“老蹇啊,老蹇。你实在是太不懂朝政了。”
“朕不妨老实告诉你,朕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谋反’,何况其他人。”
广场中无数人惊愕地盯着胡轻侯。
胡轻侯淡淡地道:“本朝集体农庄制解决了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不曾解决的吃饱穿暖的大问题,这就是前途一片光明了?”
她苦笑着,认真地道:“朕因为穷,也因为见识浅薄,疯狂地取消了货币体制,本朝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按需分配时代。”
“但是,人类社会的进步是需要动力的。”
“人类的最普遍最淳朴最原始的进步动力是什么?”
胡轻侯看着四周静悄悄听着的无数官员,道:“是比别人过得更幸福。”
“什么君子固穷,纯属瞎扯淡。”
“若是真的觉得贫苦是人生,富裕是人生,别人的人生与自己的人生无关,哪有这么多人奋力读书考科举,努力为了当官而疯狂?”
“哪有这么多人奋力在集体农庄劳作,努力晋升成为管事?”
“比别人更幸福就是大多数普通人追求幸福的终点。”
胡轻侯淡淡地道:“能够全心全意以为他人谋取幸福为动力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万中无一都说得多了。”
广场中无数官员重重点头。
胡轻侯继续道:“本朝没了金钱对比,没了吃饭和穿衣对比,追求女色或男色的享受又会被抓,本朝的人到底到底到底追求什么?”
无数官员一齐苦苦思索。
胡轻侯叹气道:“朕真心不清楚物资极大丰富,按需分配的世界的创新动力到底是什么。”
“朕很怀疑随着物资的丰富,本朝官员的特供越来越普及到所有人身上,而官员的权力越来越受到限制,还有谁会为了当官而考科举。”
“连考科举的动力都没了,本朝是不是要停滞不前,文明将永恒的停留在某个该死的阶段了?”
无数官员皱眉,几十年内肯定不会出现这个恶果,但是时间再放长一些竟然有些不好说。
瞧人家儒家不是舒舒服服带领华夏文明原地踏步几百年吗?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很怀疑朕使用完了所有手段之后,依然无法找到本朝百姓创新的动力,朕会不会饮鸩止渴,重新建立货币体系。”
蹇硕失声道:“万万不可!”
胡轻侯苦笑:“是啊,朕知道。”
她看着蹇硕,道:“以本朝科技和国力,用不了多久,本朝就会出现粮食不缺,鸡鸭鱼肉不仅每日管够,还有大量的鸡鸭鱼肉因为吃不光,不得不扔到垃圾堆里的盛世。”
“此刻,百姓哪怕不干活也不会饿死。”
“人人躺平,不再学格物道,更不会研究格物道,本朝科技、文化、社会关系长期停步不前,而罗马帝国等t等却在急起直追。”
“你,作为本朝唯一的顾命大臣,面对如此恶劣局面,束手无策。”
“一个你一向信任的,对本朝公平核心坚持不懈几十年的老部下、朝廷重臣站出来,对着你泪流满面,道……”
“……‘此时此刻,唯有用金钱刺激百姓的上进心了,其余问题只要我们注意,万万不会发生。’”
“你难道还能拒绝?”
蹇硕大汗淋漓,果然是饮鸩止渴啊!
胡轻侯淡淡地道:“然后,本朝的公平核心就渐渐黯淡了。”
“朕只是拿货币体系举一个小小的例子。”
“本朝一旦改变,就会失去公平的事情多得是,有心想要推翻本朝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找出好多破绽。”
“比如有人说,本朝经历了多年的计划生育,再无重男轻女之人。”
“不论朝廷抢夺百姓孩子的恶心,还是朝廷抚养孩子的压力都巨大无比,不如且废止了计划生育吧。”
“这计划生育会不会理所当然的废止了?”
胡轻侯慢慢地道:“然后,民间看似几十年不曾出现的重男轻女又陡然冒了出来?”
“难道现在重男轻女的人都死光了,百年后从来不曾见识过重男轻女的第四代第五代人就不知道重男轻女四个字了?”
“只要有书本在,有文字在,有文明在,有记录在,有想象力在,谁说重男轻女不会再次复活?”
“历史上不存在的‘嫡女庶女的待遇区别’都能被无中生有编造出来,何况有浓重历史背景的重男轻女?”
“指不定就会有人写个铜马朝的爱情故事,主角因为是男子而受到重视,或者主角因为是女子而受到蔑视,而后故事大卖,全世界的人疯狂吹捧重男轻女。”
一大群官员汗流浃背,很清楚胡轻侯不仅仅是说给蹇硕听,更是说给无数想要停止计划生育的官员听。
胡轻侯淡淡地道:“重新建立货币体系,取消计划生育等等,看似都是顺应时局,并无大错,而且百姓欢喜。”
“这似乎解决本朝重大问题的政策中蕴含着颠覆本朝的深意,若不细细品味,又哪里看得出来。”
“不知不觉中,本朝的原则就变了,本朝的人心就变了,本朝江山易色就成了无法阻挡的洪流了。”
一大群官员冷汗直流,最恨的就是看似人畜无害,只有略微的偏差,可是温水煮青蛙,不断地消耗朝廷元气,待发觉已经再无机会反抗的缓慢腐蚀了。
胡轻侯平静地道:“朕已经想清楚了。”
她环顾四周官员,嘴角露出了笑容,道:“朕定下了无数的血腥、残忍、毫无人性的国策,说祸国殃民也不为过。”
“但除非朕亲自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不然就只能沿着这血腥、狗屎、垃圾的道路走下去。”
胡轻侯带着苦涩和无奈,以及残忍和希望,慢慢地道:“朕定下的策略必须在本朝百年内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更改。”
“谁敢提出修改,就杀谁全家。”
“唯有如此,朕才有一丝丝的信心确定本朝百年内不会重新回到铜马朝。”
程昱重重鼓掌:“果然是老夫的明公!”
蹇硕重重点头,如此就不怕本朝失了初心。
无数官员笑着点头,本朝真是疯狂啊,但本朝已经比铜马朝更幸福了,其余问题就只能甩锅给后人了。
葵吹雪淡淡地道:“至少百年内人人有饱饭吃,有衣服穿。”
一群官员点头,精神上的追求太虚无缥缈,深刻的理论知识需要天才出现,他们都是普通人,能够在百年内让所有人有饱饭吃,有衣服穿,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胡轻侯微微出神,笑了笑,转头看蹇硕,道:“朕最近真是老了,不知不觉就扯远了。”
她微笑着看着蹇硕,道:“朕说反贼的目标是你,是因为只要朕、程昱、葵吹雪死了,不论我家哪一个熊孩子当皇帝,反贼都会顺顺利利通过你进入朝廷的核心。”
“朕不是随便猜测,朕有无数证据。”
胡轻侯看着有些惊讶的蹇硕,道:“且先说‘心证’。”
蹇硕点头,也就是说除了“心证”,还有确凿的“物证”了。
胡轻侯道:“朕一直不明白为何这次造反人数、规模小得可怜,甚至没有到朕预料的十分之一。”
“虽然有无数解释,比如反贼核心都是士人,不曾真正了解百姓需求,无法发动百姓。”
“比如反贼忌惮遍及各地的太平道信徒和谍报、御史台、刑部的细作,不敢大肆煽动百姓造反。”
“比如百姓虽然嘴里说着憎恨本朝,可是面对真正的造反,内心立刻就萎了,无法忍受的本朝恶政成了可以忍受的小事情,丝毫不敢冒杀头灭门的风险。”
“比如百姓奸诈懦弱,只想享受别人流血牺牲换来的代价等等。”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都说得通,却又无法回避一个巨大的问题。”
“那就是为何能够组织南征断粮案的超级高手忽然就变得弱智了?”
蹇硕缓缓点头,不动声色就差点干掉胡轻侯的南征断粮案真是出乎预料的大手笔啊。
胡轻侯道:“可假如目标是老蹇你,很多想不通的问题立刻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了。”
她微笑着道:“为何皇宫内,发石车能够计划周密,躲开所有警戒,悄无声息将朕笼罩在射程之内,几乎一举将朕、程昱、葵吹雪一锅端……”
“……而在发石车失败后,后续的刺杀人数又少又儿戏,人人皆知的放火都不会?”
胡轻侯看着蹇硕,道:“因为那是故意的。”
蹇硕轻轻地道:“故意的……”
胡轻侯认真对蹇硕道:“不错,故意的。”
“不论发石车有没有成功刺杀了朕,若是皇宫内、京城中的反贼有四五千人,谁能保证你不会死在乱军之中?”
“若只是你蹇硕死在了乱军之中犹且罢了,若是埋伏在你身边的真正反贼的核心人物也死在了乱军之中,又怎么办?”
蹇硕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依然忍不住浑身发抖。
胡轻侯淡淡地道:“还有什么比大变之中,跟随着你奋力杀贼,大声喊着‘为了公平不惜一死’的人更能得到你的信任了?”
“那可是与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可靠无比的人啊。”
蹇硕浑身发抖。
胡轻侯继续道:“这京城内和皇宫中的反贼人数因此就万万不能多了,误杀了谋反计划真正的核心就太搞笑了。”
“这京城和皇宫中的反贼少得可怜,这各地的反贼也不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