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京城和皇宫中只有几个人造反,而地方的反贼却有几百万,白痴都知道这其中有诈了。”
胡轻侯笑道:“为了掩饰这个巨大的破绽,只好减少各地造反的规模和人数了。”
“造反的人故意克制人数和规模,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
“可既然早就确定靠武力不可能造反成功,多煽动一些人造反,与少煽动一些人造反又有什么区别?”
“反正谋反失败后,少得可怜的造反人数只会被朝廷认为造反者白痴、无能、脱离底层,以及本朝江山固若金汤。”
胡轻侯淡淡地道:“地方造反人数少一些,那些被抛出来当做第一个诱饵的平叛功臣们的功绩也能更合理些。”
“毕竟冒出一个以一破万的平叛功臣也太夸张了。”
蹇硕慢慢地道:“所以……”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感觉嗓子被什么堵住了,急忙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所以,反贼核心就在老夫身边?”
胡轻侯轻轻叹息,看着蹇硕,斩钉截铁地道:“是。”
蹇硕看薛不腻和珞璐璐,两人盯着蹇硕的眼睛,微微点头,示意已经得到了铁证。
一群官员暗暗叹气,怪不得胡昭一直在肆意羞辱蹇硕,还以为胡昭是看不起宦官,原来真相是为了掩护躲在蹇硕背后的贼人同党啊。
蹇硕苦笑着,转头道:“钟繇,老夫完全被你骗住了。”
钟繇身边一群官员光速散开,却有四个官员几乎贴身站在钟繇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钟繇环顾那四个官员,淡淡地道:“钟某就觉得你们像是时时刻刻盯着钟某,原来你们都是来抓我的啊。”
那四个官员一声不吭。
钟繇转头看着胡轻侯,淡淡地道:“陛下休要冤枉钟某,钟某不是反贼t。”
胡轻侯笑了,轻轻鼓掌,道:“果然被人言语一诈,就立刻诈出了真相的故事都是假的。”
她点头道:“你猜对了。朕其实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这才合理对不对?”
“若是如此巨大的阴谋竟然能够轻易查到证据才有大问题了。”
钟繇镇定地摇头,然后微微鞠躬行礼。
胡轻侯微笑着道:“若是朕是明君,虽然怀疑了你,但没有证据,朕只能将你派遣去地方为官。”
“这叫做宁可放过一百个坏人,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胡轻侯看着钟繇,淡淡地道:“可是朕是暴君昏君啊。”
“朕既然已经心证你就是反贼,朕为何要让你活着?”
“朕决定将你全家凌迟了。”
她看着脸色大变的钟繇,平静地道:“若是朕看走了眼,你是一个无辜的人……”
“在降低本朝未来会变色的几率面前,朕很愿意牺牲一个无辜的人。”
广场中无数官员冷冷地看着脸色大变的钟繇,官场何时需要证据?真以为是谍战传说啊,没有证据只能任由敌人潇洒自在。
官场中只要逻辑合理,那就是铁证。
胡轻侯不再理会钟繇,转头看胡昭,淡淡地道:“你输了。”
胡昭平静地道:“陛下会编故事,陛下会杀人,自然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胡轻侯看了胡昭许久,又笑了:“是啊,你觉得你还没有输。”
一直冷冷看着钟繇的蹇硕陡然转头,脱口而出道:“难道还有诡计?”
胡轻侯认真点头道:“是。”
胡昭笑着道:“哎呀,陛下又要编故事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让我等仔细复盘整个谋反计划。”
“若是走了超级大运,刘秀附体,陨石砸在黄瑛都、张明远、赵恒的军营中,本朝本土大军尽数崩溃,天下百姓闻风跟随叛军,一举推翻了本朝。”
“那自然是上上策。”
“但这种可能连反贼做梦都没想过。”
“那次一级的大运就是本朝核心大臣都是白痴,没有发觉利用平叛的功劳复制朕的发家道路,而后一群反贼轻松进入本朝的官府、军队之中。”
“只是这个可能性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哪怕朕、程昱、葵吹雪尽数死了,本朝还有无数顶尖谋士分分钟看穿这垃圾计划。”
“那更次一级的图谋就是诬陷紫玉罗了。”
“有你这个真正的幕后主谋故意暴露自己,然后用凌迟的痛苦诬陷紫玉罗,这激化本朝内部矛盾,引发无限制的大清洗的计划的成功率至少也有三成了。”
“若是朕、程昱、葵吹雪尽数死了,本朝无数官员将领震怒惊恐,一心为朕复仇。群情汹涌之下,纵然有智谋之士发现了破绽,但未必就能力排众议。”
“这计划本朝内部矛盾的成功率至少就有五六成了。”
“一个在凌迟的时候依然不改口的主谋的招供,可不是随便就能推翻的。”
无数官员紧紧盯着淡定从容的胡昭,用凌迟来栽赃,真是狠人啊。
胡轻侯继续道:“若是依然不成功,那么就指望钟繇了。”
“钟繇的成功率至少有七八成,若是朕死了,这成功率就是十成了。”
蹇硕重重点头。
胡轻侯微笑道:“可是,这最后的最后的核心计划只有钟繇一个人,会不会太少了?太得不偿失了?”
无数官员一怔,一齐重重点头。
胡轻侯道:“若是朕来设置这个阴谋,已经到了这一步,怎么也要在老蹇身边都安置几个反贼啊。”
“最好老蹇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反贼,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了。”
一群官员一齐看蹇硕,一定要严查身边所有人啊!
蹇硕脸色铁青,废话!当然要严查所有人!
胡轻侯笑着道:“可是,只安排在蹇硕的身边就保险吗?”
“这京城和皇宫的刺客实在是太少了,是巨大无比的破绽啊,一旦朝廷官员冷静下来,怎么会不发现破绽?”
一群官员神情严肃。
胡轻侯道:“若是朕,为何不在其余地方也设置一些反贼呢?”
“朕遇刺,不论死活,两个长公主都会提高戒备,开府聚集人手,准备继续本朝的伟大事业。”
胡轻侯淡淡地道:“早早埋伏在蹇硕的身边可以进入核心,早早埋伏在两个长公主的身边为什么就不能进入核心呢?”
轻渝和水胡神情严肃,也想到了。
胡轻侯笑着道:“所以,朕一直搞不明白为何不是在过年的时候谋反,而是早了一些时日谋反的疑团也解开了。”
胡轻侯慢慢地道:“两个长公主身边的反贼不属于长公主身边的固定班底,而是只有此刻跟随在长公主身边。”
轻渝一怔,道:“运河!”
水胡用力点头。
不是她们的固定班底,只有此刻在她们身边,到过年时候却不在她们身边……
这么多碎片拼凑起来,只有因为运河工程而聚集在她们身边的沿途某个地方官吏或者农庄管事符合全部条件。
运河工程每到一个地方,就有当地的地方官员和农庄接手当地的运河河道的工作,人员不断轮换,到了过年后一定就不是这些人手。
轻渝脸色铁青,心中立刻闪过了好几张怀疑的面孔。
无数官员缓缓点头,确定运河工程中一定有反贼参与,如此,造反谋逆大军竟然没有重点针对两个正在挖运河的长公主的疑惑也解开了。
蹇硕恶狠狠看着胡昭:“好,好,好,真是好算计啊。”
若是胡轻侯、程昱、葵吹雪遇难,这新皇帝的班底与顾命大臣的班底中都混着反贼,本朝不颠覆就没有天理了。
胡昭笑眯眯地看着胡轻侯,道:“陛下果然不愧是当年京城故事大王,想象力真是丰富啊。”
胡轻侯笑着道:“钟繇是参与了谋反,知道具体细节,知道如何获利的反贼。”
“‘只要走过,必然留下痕迹’,再谨慎,说不定依然会被抓到证据。”
“可那些隐藏在民间,不曾与胡昭取得联系,或者取得了联系,却对这次谋反不知情的门阀士人呢?”
好几个官员脱口而出:“那些没有造反的郡县!”
胡轻侯淡淡地道:“那些没有造反的郡县就真的没有门阀士人了?”
“本朝漏网之鱼其实很多很多很多,躲过了这次造反作乱,朝廷会不会以为这些漏网之鱼或者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臣服了?”
“那些门阀士人是不是就此安稳了?”
蹇硕转身看着胡轻侯,厉声道:“请陛下严查本次叛乱所有有功之人!”
“严查两个长公主以及老夫身边的人。”
“宁可错杀三千,决不能放过一个!”
蹇硕杀气腾腾,谁想要颠覆本朝,就杀了谁全家。
他冷冷地打量胡昭,道:“陛下,不如将反贼交给老夫审问,老夫就不信酷刑之下得不到全部反贼的名单。”
胡昭微笑着看着蹇硕,认真道:“在下也想知道在下能不能熬住酷刑,正好试试。”
蹇硕气往上冲,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嘴硬的反贼。
胡轻侯微笑,道:“若是我等只看到这一层,那么反贼依然赢了。”
无数官员死死地盯着胡轻侯,还有圈套?你丫属千层饼的!
蹇硕已经不惊讶了,深呼吸,诚心对胡轻侯道:“陛下,你只管说,老夫今日不要脑子了。”
无数官员附和,这些心机深沉之辈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普通人果然都没长脑子。
胡轻侯笑道:“之前所有的计划都会失败,世上聪明智慧者多如牛毛,作为朝廷更是聚集了天下精英。”
“胡昭等反贼能够调动的资源,获得资讯,联系的党羽有限,被本朝识破所有计谋的几率极大。”
“上一次南征断粮案以为十拿九稳干掉朕,不想却反而掉进了朕的圈套。”
“这一次焉知没有又一次掉进朕的圈套?”
无数官员缓缓点头,毫无征兆的南征断粮案犹自掉进了胡轻侯的圈套,这次所有人都知道本朝潜藏着一个足智多谋的反贼,胡轻侯布置圈套等反贼暴露的几率无限得大。
从结果看,胡轻侯确实早有准备,等着反贼跳坑,只是时间上计算失误了。
胡轻侯笑着道:“一切计谋都会本朝的智谋之士识破和破解,但是,有一个计谋却不会被本t朝的智谋之士破解。”
胡轻侯轻轻叹息,道:“那就是人心。”
无数官员,而又有好些官员轻轻叹息。
胡昭笑了,缓缓作揖,道:“在下这次是真的佩服了,没想到尽数被你看穿了。”
蹇硕恶狠狠瞪他,一定让你哭着求死!
胡轻侯缓缓地道:“本朝贼人造反作乱,天下震惊,然后……”
“率领百姓平叛的英雄豪杰被抓了,全家凌迟,罪名是反贼同党;”
无数官员脸色大变。
“与蹇硕并肩作战的官员被抓了,全家凌迟,罪名是反贼同党;”
“与长公主一齐挖运河,并肩诛杀反贼的人被抓了,全家凌迟,罪名依然是反贼同党。”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们猜,本朝百姓会如何想?”
“这是本朝不肯奖赏军功,奖赏有功之臣,因此索性诬陷忠良,还是本朝倒行逆施,黑白不分,奸佞当道,鱼肉百姓,阶级固化,不许英雄豪杰出人头地?”
“本朝从军获取军功可生‘二胎’的策令是不是假的?”
“本朝推行的公平是不是假的?”
“以后再有贼人做乱,还有没有百姓愿意站出来杀贼平叛?”
一群官员恶狠狠地看着胡昭,真心觉得此人其心可诛。
胡轻侯继续道:“紫玉罗因为是士人出身而差点被怀疑是贼首,虽然最终被证清白。”
“但士人出身是不是原罪?”
“士人出身的官员是不是终究无法融入本朝核心?”
“本朝差点冤枉了紫玉罗,差点误伤了所有的门阀出身的官员,本朝会不会有所补偿?”
“这紫玉罗以及其他门阀士人出身的官员是不是地位更稳定了,有机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一个个新的门阀大佬?”
“所以,本朝一定要严厉遏制门阀士人出身的官员的前程?”
“本朝此刻不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后呢?”
“若是哪一日真有士人出身的官员造反作乱,本朝是不是会说,‘看吧,士人出身的官员果然造反了。’”
无数官员脸色惨白,挑拨离间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是不论如何抹平,心中的那道裂痕终究在那里。
胡轻侯淡淡地道:“瞧,纵然本朝不曾被推翻,所有想要打入本朝的反贼尽数被揭穿,本朝的根基依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百姓不再信朝廷了;”
“官员不再信朝廷了;”
“官员之间开始根据出身拉帮立派了。”
“最后,这公平自然渐渐没了。”
“本朝没了公平,自然是倾覆了。”
无数官员长长叹息,真是狗屎啊!果然是明明知道这该死的阴谋,却想不到任何办法弥补。
因为人心永远无法放到阳光下看清楚啊。
胡轻侯看着无数官员,淡淡地道:“所以,对反贼而言,其实在谋反作乱开始的一刹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了,都是反贼赢了。”
胡昭大笑:“胡轻侯果然是胡轻侯,看得清楚。”
蹇硕脸色铁青,本朝的根基真是狗屎一坨,随随便便就不稳了。
他认真地看着胡轻侯,道:“陛下一定有办法破解吧?陛下最擅长诱惑人心了。”
胡轻侯笑了,道:“糊弄百姓,朕倒是有些手段的。”
“糊弄官员,朕实在是没有手段。”
她环顾四周的官员,淡淡地道:“朕哪有本事糊弄这些对朕深深了解的官员啊。”
蹇硕回头看身后的官员们,苦笑,是啊,都太了解胡轻侯了。
胡轻侯慢慢地道:“所以,朕没想糊弄任何一个人。”
“朕决定将一切放在阳光下,老老实实公布这次谋反的所有细节和朕的所有言行、判断、惩处、决定。”
胡轻侯负手而立,寒冷的北风吹动她的衣衫,瑟瑟作响。
她平静地道:“朕为何要怕百姓离心?朕为何要怕官员离心?朕为何要怕黄朝毁灭?”
“公平之路,道阻且长。”
“有无数的困难和陷阱等着朕和黄国。”
“朕只是跨出第一步,朕只是竭尽全力走得更远。”
“这中间栽倒过多少次,有多少坑没有填平,身上有多少伤口流着血,朕都不在乎。”
“朕只是发现了一条路,自然会有人在朕倒下后避过朕踩过的坑,避过朕受过的伤,踩着朕的尸体继续向前。”
“前赴后继,直到成功。”
胡轻侯淡淡地笑,轻轻道:“向前!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