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限将至
飞花谷的腥风血雨, 被这场硕大的冰雹掩埋。
这是即位以来,魏清璃唯一一次策马扬鞭。曾经她也是文武双全的公主,驰骋马背, 身姿矫健, 会在武场练功,也能与大内高手切磋。
只是后来无心在此,身体也承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回宫路上,她跨坐马背,腰板笔直,脸色煞如白玉, 无半点血色。
明明该是披霞戴光的清晨, 却一片阴暗, 如夜晚降临般, 又有种山雨欲来之势。
今日是发布公文的日子,她和杜庭曦推行的男女平权, 文武双考的国策正式公告民间。
皇榜告示张贴在天字书院旁, 人群挤挤攘攘地簇拥向前,议论纷纷。
魏清璃马蹄停下, 望着眼前的景象发呆。她垂眸低眉,眼中黯淡无光,继续向前,途径倾和府时,过往种种从眼前划过,一幅幅景象,爱恨情仇, 交织成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她没有急于回宫, 而是让修远先查当日是谁禀报了鬼蝎醒来的消息,随后自己去了风月楼,重回鬼蝎出现之地——风月天亭。
天亭建筑奇特,斜度如陡峭,难以站立,未央用千机绳缠绕亭柱拉住魏清璃才能保持平衡,魏清璃踏上琉璃八角屋顶,仔细观察,在亭顶与檐角之间发现了细微痕迹。琉璃瓦像被细丝磨平,缺了些颜色。
魏清璃顺着线索,又先后在天亭背面与天顶发现了相同线索。
未央知道她在找蛛丝马迹,默默陪伴左右。
从风月天亭离开后,魏清璃又去了司制仿。被毁掉的亭子已重新建好,姬无珏坐在梅林中,低头纹绣。
看似与世无争的司制仿,好像总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
“巫女座下的三大护法,劳烦珏娘严管。”魏清璃擡手,手下将被割舌,半死不活的悲天押来。
姬无珏停下手,擡头望去,平静的眼底,有一抹幽光闪过。她起身上前,望着瑟瑟发抖,惨无人状的悲天,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巫女,悲天涉嫌谋害如贵妃,嫁祸皇上,望您严审。”未央以掌门身份说道:“班若门容不得叛逃之人,在江湖中兴风作浪,更不可干出大逆不道之事来。”
姬无珏走到悲天旁,捏住他的下颚,左右看了看,慢悠悠地说:“舌头被割了,如何审?”
“舌头没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脚。”魏清璃语气冰冷,容不得人说半个不字。
“是,公子。”
姬无珏微微屈身,她眉眼勾起的细红,神秘、妖媚、像极了大杀四方时的官如卿。
魏清璃端望那张红巾遮挡的脸,唯有那深不见底的单眼外露。姬无珏瞳色似乎会变,此时泛着殷红,与眉眼勾勒的线条相映。
盘在头巾中赤红色的发丝隐隐可见,好似一朵骄阳似火的彼岸花,藏在这身神秘的皮囊下,令人难以琢磨。
那丝丝红印,就像官如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魏清璃忍不住探手而去,手却在她眉眼处停了下来,姬无珏只是望着她,不言不语。
“你就不怕朕揭开你的面纱?”
“公子的心不在珏娘身上,所以不会。”姬无珏语气轻缓,镇定自若。
魏清璃比之前愈发冷漠,她面若青石,瞥了一眼地上的悲天,说:“期待大巫的好消息。”说罢拂袖而去。
君心难测,未央知道这件事牵涉甚广,当时若非修远自作主张,触怒了官如卿,或许心平气和之下,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
什么人可以布局得如此细致,实在可怕。
而且门中叛徒参与其中,她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便也不敢多言。
她以为魏清璃会悲痛欲绝,一蹶不振,可魏清璃却冷静得可怕,平静得出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回宫之后,魏清璃请于政务,密切关注南阳之事,又为刚刚推行的国策,屡次与左相等重臣见面商讨。坐朝时,她力挺公子干,正式公告天下封他为东阳王,东阳军允许从八万人扩编十万。
至于南阳王之位,魏清璃全权交给魏清遥处理,南阳目前动乱已平,可随时颁旨封王。四妃也因此名声大噪,她们亲力亲为,赢得民心,为女子中的表率,更为朝廷赢得百姓的敬重。
公子雨并非真正的纨绔子弟,而是个大智若愚的人,或许是对王位没兴趣,才装作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可他对魏清遥却是痴心一片,愿意为其力争王位。
这样的人,本可重用,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因为忠王魏延德在军中和武将中威望极高,南阳老臣将领都要求两家联姻,由忠王做主,郡主嫁入南阳,协公子雨主政,方可接受公子雨继承南阳王之位。
南阳的聘书已经上奏朝廷,魏延德也为女请命。由于皇室封王封妃都须加盖玉玺,入皇家名册方可,奏折也传到了魏清璃这里。
她押着没批,对魏延德声称要与太后商议,等郡主归来,从长计议。魏延德虽对她的突然转性,有些意外,但也不放在眼里。这小皇帝无权无兵,想只手遮天掌权,简直痴人说梦。
魏延德只等女儿嫁入南阳,得到几位封王的支持,便会找机会起事,至于那区区红甲军,难挡千军万马。这些年,他按兵不动,就是在慢慢聚拢自己的威望和权势,得军心得民心方能得天下。
他深知这点,所以不急不躁,静心等候。
飞来峰之后,魏清璃一反常态,日夜专注朝事,极少去桃花坞,更没有再进过昭如宫。
如贵妃仿佛从未出现,这个人不留痕迹地消失,曾经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她那一跳,恐难逃生,可魏清璃却显得若无其事,她从昏君变成明君,每日上朝,认真批阅奏折。
覆雪皑皑,如落英缤纷,轻烟笼罩,让帝京恍若仙境。
“皇上,珏娘传来悲天的招供。”未央双手呈上信笺,自从发现悲天是杀手之首后,她行事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奴婢查看过,那天传消息回宫的是三护法,倾和府一事后,鬼蝎被劫,他也死于其中,可我们开棺验尸后,发现棺材竟是空的。”未央看向魏清璃,声音渐小:“珏娘审出三护法一直是悲天伪装,潜伏在我们身边,就是为了伺机而动,救下鬼蝎。”
鬼蝎知道飞花谷一事的真相,她是能够挑拨官如卿和魏清璃关系的重要棋子。
魏清璃看完后,将信笺丢入火炉中,燃烧殆尽。
“派人密切监视珏娘。”
“皇上真的怀疑大巫女?”未央惊讶地问,魏清璃只是擡了擡眼皮,不露喜怒,不怒自威。
“奴婢多嘴。”
魏清璃沉默不语,拿出一封信笺,说:“若朕出事,就打开这个。”
未央怔怔地接过,不知所解,魏清璃三魂丢了七魄,自从官如卿出事后,她再也没有笑过,除了上朝、召见大臣,从不多言。
比起从前,现在的她,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连喜怒哀乐都不再有。
魏清璃肩披大氅,独自向御花园走去,园中积雪还来得及清扫,她脚步沉重,静谧的四周只有簌簌踩雪声。
梅香四溢,银装素裹的天地,好似只有她一人。
在雪中伫立许久,她忘记寒冷,宛若一座冰雕。
“皇上,太后驾临。”未央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她这才有所反应,正想擡脚往内殿走去,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倒下。
“皇上!”
奉先殿,太医跪了一地,杜庭曦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一群束手无策的太医,跪地发抖。
“太后,皇上大限将至,我等无能,请太后恕罪。”医官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惊慌失色。
凭意志吊着一口气,魏清璃已撑到身体极限,每日负荷着难以想象的心殇,强压悲哀。日积月累,身体再也无法承载,心彻底碎裂的这天,也是她倒下的时候。
极端的压抑,触发内脏的衰竭,魏清璃连最后一点求生念头,都没有了。
皇帝无子,江山后继无人,国本动荡,事关天下苍生,杜庭曦无法坐视不理。
“每日抓药送进奉先殿,皇上需要进补疗养,不见任何人,除了端汤送药,任何人不得靠近奉先殿一步。”杜庭曦抓着佛珠站了起来,睥睨众人:“若皇上死了,有人趁虚而入,哀家总要挑几个殉葬之人。”
“遵旨!”
杜庭曦一声令下,言外之意明显,谁也不敢违令。
奉先殿加强了防卫,严防死守,每个角落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