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季 鸟人的抉择
第一章:核心对峙
通天塔爆炸后的第七天,天空仍然残留着病态的斑斓。
那不是晚霞,而是能量余烬在高空电离层缓慢燃烧的产物——紫红、靛蓝、惨绿的光带如垂死的巨蛇般横跨天际,昼夜不熄。地面上,曾经的禁区半径扩大了五倍,到处都是结晶化的土壤、玻璃化的岩石,以及那些在能量风暴中瞬间汽化又重凝成怪异雕塑的金属残骸。
陈飞站在“破浪号”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望着西北方向通天塔的废墟。那曾经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高度,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啃咬过。但最令人不安的是,断塔的顶端依然闪烁着规律的蓝光——每十七秒一次,稳定得如同心跳。
“扫描结果显示,地下结构完好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鹰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静电干扰的嘶声,“林博士的主控核心在地下八百米深处,多层防护,独立供能。爆炸只摧毁了地面部分和浅层设施。”
陈飞的手指在战术地图上滑动,光标的轨迹连接着七个红色标记点——那是侦察部队在过去三天里发现的、仍在运作的防御阵列位置。“他能从
“不仅能控制,还在扩建。”阿澜走到他身边,海风吹乱了她用贝壳编织的发辫,“我们的深海探测器发现,从废墟下方延伸出十二条新的地下通道,方向都是……各大聚落的地下水脉。”
陈飞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黑暗中苏醒,并将目光投向这个世界。自从信使牺牲、能量风暴平息后,这种感应就越来越强烈。
“他在准备反击。”陈飞睁开眼,金色瞳孔中映出战术地图上的红点,“或者更糟——他在准备完成未竟之事。”
“全球共鸣网络已经瓦解了。”云鸢从甲板另一端走来,她脸色苍白,眼角的银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几乎是刺眼的程度,“但残留的节点还在发射微弱的信号。林博士可能正在利用这些信号做些什么……我无法解读具体内容,但那感觉很……饥饿。”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饥饿——一个用于生物的词语,用来形容一个半机械、半意识的古老存在。
“联合战线的情况如何?”陈飞转向鹰眼的全息投影。
“脆弱。”鹰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十九个主要聚落中,七个已经单方面宣布退出联盟,理由是‘危机已经解除’;五个要求我们提供更多证据证明林博士依然构成威胁;只有剩下的七个还在保持军事动员状态。海民方面呢?”
阿澜和几位氏族长老交换了眼神。“二十三个主要船队,十四个支持继续行动,六个保持中立,三个……”她顿了顿,“三个认为我们应该与林博士谈判。”
“谈判?”陈飞皱眉。
“他们认为林博士守护了人类三百年,他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方法极端。”阿澜的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而且通天塔爆炸后释放的数据流显示,他确实在‘穹顶意识’内部设置了安全协议——如果不是那些协议,过载的能量足以杀死地表百分之九十的生命。”
甲板上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病态的天空,投下扭曲的光影。远处海面上,一群海豚跃出水面,但它们身体的侧面长出了发光的晶体鳞片——能量污染的残留效应。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飞最终问。
“根据能量读取和地下活动的频率……”云鸢计算着,“最多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无论林博士在准备什么,都会进入不可逆阶段。”
陈飞的目光扫过指挥台上的每一个人:鹰眼坚毅的面容、阿澜被海风雕刻的皱纹、云鸢眼中跳动的银光、还有周围那些来自各个聚落、各个种族的战士们疲惫但依然坚定的眼睛。
“那就七十二小时。”他说,“准备总攻。目标:通天塔地下核心,生擒或终结林博士。”
作战计划代号:“破茧”。
核心思路很简单:既然林博士的注意力都在防御天空和地面,那就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进攻——地下,但不是从上方挖掘,而是从下方突入。
“通天塔建在一座死火山的熔岩管道上方。”墨菲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战术地图旁,这个隧道幽灵拒绝回到地面,但他的知识和经验无可替代,“旧时代的人类利用天然管道作为散热和能源通道。主控核心在八百米深度,但有一条更深的、几乎垂直的管道,从地下一点五公里处向上延伸,直接连通核心区的能源中继站。”
“几乎垂直?”一名矿工代表质疑,“那怎么上去?”
“用这个。”机械师展示了设计图——一种基于旧时代攀登设备改良的磁力攀爬系统,“管道内壁是特殊合金,磁力吸附可行。但问题在于,管道内部可能有防御机制,而且……”
“而且林博士一定知道这条路径。”陈飞接话,“所以我们需要佯攻。大规模的、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的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和防御资源。”
计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鹰眼统领的空中力量和七个聚落的联合陆军,从东、南两个方向对通天塔废墟发起正面佯攻,目标是摧毁所有地表防御阵列,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
第二阶段,阿澜的海民舰队和擅长潜行的鸟人小队,从西侧的地下河道渗透,攻击中层设施,进一步分散防御。
第三阶段,当林博士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时,陈飞带领精锐突击队——包括云鸢、鸦羽、夜枭、墨菲以及十二名各领域专家——从最深的熔岩管道突入,直取核心。
第四阶段……没有详细的第四阶段。因为一旦进入核心,所有通讯都会中断,所有计划都会失效。剩下的,只有临场应变。
“突击队生还概率,根据模拟计算,不足百分之十五。”技术官报告数据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够了。”陈飞说,“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不是零。”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陈飞独自走上破浪号的船首像。这是一个旧时代船只常见的装饰——张开双臂的女性雕像,表面锈蚀斑驳,但依然保持着向前拥抱大海的姿态。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那时他还是个刚刚学会飞行的逃亡者,对海洋充满敬畏和陌生。现在,海洋成了盟友,天空成了战场,而他……成了带领人们走向可能灭亡的指挥官。
“睡不着?”
陈飞回头,看见云鸢走来。她换下了战斗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手中的海心石碎片发出柔和的蓝光,与天上病态的光带形成鲜明对比。
“在想要不要留下遗言。”陈飞半开玩笑地说。
“你已经有遗言了。”云鸢在他身边坐下,“你所做的一切,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这个世界的遗言。如果明天我们失败,至少后人会知道,曾经有人试图选择不同的道路。”
陈飞沉默了片刻。“你害怕吗?”
“害怕。”云鸢坦诚地说,“但更害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你知道吗,昨天我用精神感应连接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丰饶之地聚落。他的意识那么纯净,那么……充满可能。我想让他长大在一个不需要选择牺牲的世界里。”
“林博士可能也曾经这样想。”陈飞望向通天塔的方向,“三百年前,他看着世界走向毁灭,然后选择用极端的方式‘保护’人类。三百年后,我们看着他的保护变成囚笼,选择用另一种极端去打破它。也许再过三百年,又会有人看着我们留下的世界,觉得我们错了。”
“那就是进步。”云鸢轻声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也都有自己的错误。重要的是,答案必须由活着的人给出,而不是由死人永恒地强加。”
她将海心石碎片递给陈飞。“带着这个。如果……如果你需要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它也许会帮你记起海洋的深度,记起时间的长久,记起所有牺牲的重量。”
陈飞接过碎片,入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潮汐在涌动。“谢谢你,云鸢。”
“为了什么?”
“为了一直相信。”
云鸢笑了,那笑容在病态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澈。“是你先相信的。在那个小小的维修站里,在所有人都告诉你飞翔是疯狂时,你先展开了翅膀。”
她站起身,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早点休息,指挥官。明天需要你清醒的头脑。”
陈飞看着她走回船舱,手中的海心石碎片传来稳定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是遥远海洋的心跳。
进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
首先是东线:五十架改装过的聚落飞行器同时升空,机翼上涂着各聚落的标志——霜盾的冰晶、铁堡的铁锤、丰饶之地的麦穗。它们不是先进的战机,大多是运输机改装,装载着自制的炸弹和燃烧弹。但数量足够形成遮天蔽日的阵势。
地面上,三百辆各种型号的装甲车——从旧时代的坦克残骸修复品到农用机械加装钢板——排成散兵线,朝着通天塔废墟缓慢推进。车身上挂着简陋的扩音器,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战歌和口号,扬起的尘埃在探照灯下如黄色的雾墙。
林博士的防御系统立刻响应。
废墟中升起十二座自动炮塔,激光束切开夜空,第一波就有七架飞行器化作火球坠落。地面部队遭遇了地雷阵和自走机雷的袭击,爆炸的火光在黎明的灰色背景上绽放。
但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第一阶段,佯攻部队遭遇预期强度的抵抗。”鹰眼在后方指挥中心冷静地报告,“敌方百分之四十的地面防御资源已投入东线。”
然后是南线:这里没有大规模部队,只有十二名最擅长隐形的鸟人。他们贴着地面飞行,利用地形掩护,目标是摧毁废墟南侧的能量传输塔——那些塔为地下核心提供百分之三十的能源。
防御同样激烈。能量网从地面升起,试图捕捉低空飞行的目标。两只鸟人被击中,一只失去平衡撞上山崖,另一只拖着燃烧的翅膀艰难撤离。
“南线,目标摧毁三个,代价两人重伤。”通讯中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请求第二阶段提前启动!”
“批准。”鹰眼下令,“阿澜,该你们了。”
西侧,地下河出口。
五十艘海民的小型潜航艇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中射出。这些艇身长不超过五米,由强化玻璃和轻质合金制成,静音性能极佳。每艘艇载着四名战士,都是海民中最擅长水下作战的精英。
他们的目标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布设声波干扰器——这种设备能产生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地下结构的稳定性,迫使林博士分配资源进行结构加固。
任务相对顺利,但在撤离时,三艘潜航艇触发了水下感应雷,连人带艇被炸成碎片。红色的血在墨绿色的河水中晕开,很快又被水流冲散。
“第二阶段完成,代价九人阵亡。”阿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敌方开始调动中层防御力量进行结构维护。缺口已出现。”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看向陈飞。
他站在全息地图前,身穿黑色的突击服,背后特制的开口允许翅膀在必要时展开。腰间挂着海心石碎片,手中握着一把短程脉冲枪——这种武器对机械有效,但对生物组织伤害较小,是他特别要求的。
“突击队,准备出发。”他说。
熔岩管道的入口隐藏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被坍塌的岩层掩盖了数百年。墨菲用他那双能感知地质结构的变异手掌找到精确位置,爆破专家安置好定向炸药。
闷响过后,岩层碎裂,露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黑洞。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出,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
“深度一千五百米,垂直度八十七度。”夜枭用声波探测器扫描后报告,“内壁温度六十五摄氏度,还在上升。磁力攀爬设备可能过热失效。”
“那就爬快一点。”陈飞第一个将磁力攀爬靴扣在管道内壁。
向下,向下,向下。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探照灯切开黑暗,照出光滑的合金内壁。温度随着深度急剧上升,很快超过了七十度,突击服的内循环冷却系统发出过载警告。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呼吸变得滚烫。
陈飞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紧张——通过鸟人之间微弱的源血共振。鸦羽的屏障时刻准备着,夜枭的声波探测像触角般延伸,云鸢的精神感应则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任何意识层面的攻击。
下降三百米时,第一个防御机制激活了。
不是炮塔,不是激光,而是某种……声音。一种低频的嗡鸣,直接从内壁传出,穿透头盔和耳塞,直达颅骨内部。陈飞感到一阵恶心,视线开始模糊。
“精神攻击频率!”云鸢在通讯频道中喊,“所有人集中精神,想象平静的水面!”
陈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象破浪号甲板下的海水——深邃、缓慢、永恒地起伏。恶心感稍退,但嗡鸣声还在增强。
“必须让它停下来!”鸦羽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
夜枭已经行动了。他发出反向声波,试图干扰攻击频率。几秒钟的对抗后,嗡鸣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内壁传来的、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我破坏了发声装置。”夜枭喘息着,“但触发了结构警报。预计三十秒内会有实体防御。”
“加速下降!”陈飞命令。
他们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磁力靴每隔几米才吸附一次以减速,每一次接触都迸出火花。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某种东西正在关闭管道。
“上方五百米,闸门正在闭合!”夜枭警告。
“来不及了。”墨菲突然说,“左下方二十米,有一条检修通道。原计划没有,但结构图上显示存在。”
“转向!”
突击队像一群受惊的蝙蝠般侧向移动,撞进一条狭窄的水平通道。几乎就在同时,头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闸门完全闭合,将他们困在了管道中段。
检修通道只有一米见方,必须弯腰前进。温度更高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通道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线路和管道,像血管般搏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