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玉食金瓯
第一季:紫禁斜阳
第1章:最后的宫廷宴
光绪三十四年,冬。
紫禁城的红墙被北风刮得发白,乾清宫殿脊上的琉璃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张着嘴,像是冻僵了。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旧例,宫里该是张灯结彩准备祭灶的时候。可今年的紫禁城,静得让人心慌。
御膳房里却是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
蒸汽如浓雾般从二十口大灶上升腾,将梁上悬挂的腊肉、火腿熏得油亮。四十多名厨子、帮厨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脚步快而轻,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空气里混杂着高汤的醇厚、烤鸭的焦香、点心的甜腻,还有汗水的咸涩——这是御膳房特有的气味,沈德昌闻了三十年,早已渗进骨子里。
“沈师傅,燕窝要发了!”一个年轻帮厨低声提醒。
沈德昌头也不抬,手中的雕刀在萝卜上轻盈游走。刀刃过处,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牡丹花瓣”纷纷落下,在他布满老茧的左手上堆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他今年五十八岁,背有些驼,可一双手依旧稳如磐石。
“急什么。”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灶台周围的人都安静了几分,“燕窝要发得透,又要留筋道。火候不到,老佛爷的舌头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的“老佛爷”是慈禧太后。满宫里都传遍了,皇上病得重,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可太后的七十四岁寿辰不能不过,满汉全席不能不开——哪怕只是为了告诉外面那些不安分的革命党,大清的江山还稳当着呢。
“德昌。”
御膳房总管太监李莲英的徒弟小顺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德昌身后。沈德昌放下雕刀,转过身,微微躬身。
“顺公公。”
“李总管让问,那道‘百鸟朝凤’,您准备得怎样了?”小顺子二十出头,声音尖细,眼睛却亮得很,在御膳房里扫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
沈德昌指了指灶台旁一个盖着湿布的笼屉:“凤凰已经蒸上了。百鸟的料备齐了,就等时辰到了下锅。”
小顺子掀起笼屉一角,白汽轰然涌出。雾气散尽后,可见一只完整的脱骨乳鸽,被精心塑造成凤凰展翅的形状,羽毛是用冬笋片一片片插成的,每片都薄得能透光。凤凰身下铺着用蛋黄糕雕出的祥云,栩栩如生。
“漂亮。”小顺子难得赞了一句,“老佛爷近来胃口不好,昨儿的‘佛跳墙’只动了一筷子。李总管说了,今日的宴,全指着您这道菜撑场面。”
沈德昌点点头,没说话。撑场面?他心想,这大清的场面,怕是一道菜撑不起来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小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顺公公,万岁爷……万岁爷又吐血了!”
御膳房里霎时静了一瞬。切菜声、翻炒声、吆喝声,全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小顺子。
小顺子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万岁爷的病有太医照看,咱们的本分是把宴席备好。谁要是出了岔子——”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自个儿掂量着。”
声音重新响起来,却比先前更急促、更压抑。沈德昌转回身,继续雕刻他的萝卜花。刀刃划过萝卜的沙沙声,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师傅,”他身边一个老帮厨低声说,“听说南边闹得更凶了,孙文的人已经占了广州……”
“干活。”沈德昌打断他。
帮厨讪讪地闭了嘴。沈德昌不是不知道外面的风声。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同治到光绪,见过洋人的炮火,听过变法的呼声,如今又要眼见这大厦将倾。可他是厨子,厨子的本分是做菜,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灶台上的火候看好了。
时辰一点点逼近申时。前殿传来隐约的乐声,是戏班子在暖场。满汉全席共一百零八道菜,分三天吃完。今日是第一日,以汉菜为主,三十道热菜,二十道冷盘,十二道点心。每一道都要精心备制,不能有丝毫差错。
“沈师傅,该您了。”小顺子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朱漆食盒。
沈德昌洗净手,走到灶台前。灶上的铁锅已经烧得通红。他舀起一勺猪油,滑入锅中,油面瞬间泛起细密的波纹。
“百鸟朝凤”是道功夫菜。所谓“百鸟”,实则是用鸡脯肉、虾仁、鱼肉、鸽肉等十种禽肉制成茸,调味后塑成小鸟形状,再以火腿丝为喙,黑芝麻为眼,入温油慢炸至定型。而“凤凰”则是用整只乳鸽脱骨后填入八宝馅料,蒸熟后定型,再淋上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了整整一天的高汤芡汁。
沈德昌的手在油锅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取过第一个托盘。二十只“小鸟”整齐排列,形态各异,有的引颈,有的展翅,有的低头啄食。他将它们轻轻滑入油中,“滋啦”一声轻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手稳极了,用长筷子轻轻拨动着油中的“小鸟”,让它们均匀受热。油温不能太高,否则外焦里生;也不能太低,否则会吸油变腻。全凭三十年的经验掌控。
“沈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旁边一个年轻厨子看得入神,忍不住感叹。
沈德昌没应声。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老御厨陈永寿。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师父身边,看着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灶台前翻飞。师父说过:“德昌啊,做菜如做人,火候不到,味道就不正;火候过了,就老了,没滋味了。”
师父死在了庚子年。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师父不肯走,说御膳房是他的命。后来一把火烧了半边御膳房,师父的尸首没找全,只在灰烬里寻到了他常用的那把炒勺。
油锅里的“小鸟”渐渐变成金黄色,沈德昌用漏勺轻轻捞起,沥干油,在另一个铺着荷叶的盘中摆成一圈。这时,蒸笼里的“凤凰”也好了,他亲手将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移至大盘中央,周围点缀上雕刻好的萝卜牡丹、黄瓜翠竹。
最后一步是浇汁。高汤早已备好,他用勺子舀起,手腕轻抖,金黄色的汤汁如细雨般均匀洒下,淋在凤凰身上,也淋在周围的小鸟上。汤汁渗入肉的纹理,亮晶晶的,仿佛给这些“禽鸟”镀上了一层琥珀光泽。
“成了。”沈德昌退后一步。
小顺子凑近细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挥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大盘移入朱漆食盒中,盖上盒盖。
“沈师傅辛苦,等宴席散了,李总管有赏。”小顺子说完,带着食盒匆匆离去。
沈德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可心里的那股子疲惫,怎么也洗不掉。
“沈师傅,廊坊老家来人了。”一个相熟的小太监悄悄凑到他耳边说。
沈德昌心里一紧:“谁来了?”
“您侄子,沈福。在神武门外的值房等着呢,说是有急事。”
沈德昌看了看天色,离宴席结束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小太监:“帮我盯着点,我去去就回。”
从御膳房到神武门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沈德昌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路上遇到几个宫女太监,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这种时候,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还顾得上一个老厨子。
值房里,侄子沈福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见到沈德昌,他眼圈一红,扑通就跪下了:“叔!”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沈德昌拉起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福抹了把脸:“叔,老家……老家闹饥荒了。从秋天开始就没下过雨,地里颗粒无收。村里已经饿死十几口人了,我爹他……他也病了,咳血,请大夫的钱都没有……”
沈德昌心里一沉。他兄弟在廊坊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本就紧巴,遇上这样的年景,真是要了命了。
“我上月捎回去的钱呢?”
“早就花光了。粮价涨得吓人,一斗小米要一两银子,还买不着……”沈福的声音哽咽了,“叔,您再不想办法,家里……家里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德昌沉默着。他在宫里的月俸是八两银子,听着不少,可宫里宫外打点要钱,自己在京城也要开销,每月能攒下二三两就不错了。上月他刚托人捎回去五两,已经是他的全部积蓄。
“我知道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碎银,约莫二两多,“你先拿着,给家里买点粮食。我再想想办法。”
沈福接过银子,手都在抖:“叔,这不够啊……”
“不够也得撑着!”沈德昌突然厉声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皇上快不行了,太后也老了,这大清朝……罢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先回去,过几天我再想办法。”
送走沈福,沈德昌站在神武门的值房外,望着阴沉的天空。北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枣树,这个时节,该是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极了穷苦人伸出的乞讨的手。
回到御膳房时,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撤下来的菜品陆续送回,有些几乎没动,有些只被挑了几筷子。小顺子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收拾,见到沈德昌,招了招手。
“沈师傅,老佛爷夸您的‘百鸟朝凤’做得好,赏了。”他递过一个红封。
沈德昌接过,沉甸甸的,里面该是十两银子。他躬身谢恩,心里却想着,这十两银子,又能买几斗米?
“还有,”小顺子压低声音,“静婉格格今天也来了,对那道菜特别感兴趣,问是谁做的。李总管让我告诉您一声,等会儿宴席散了,格格可能要召见您。”
静婉格格?沈德昌心里一动。他听说过这位格格,是醇亲王一脉的远支,年纪轻轻,据说聪慧过人,只是生不逢时,赶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年头。
宴席在酉时三刻结束。前殿的乐声渐渐停歇,宫灯一盏盏亮起,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沈德昌收拾好灶台,正准备离开,一个小宫女匆匆跑来。
“沈师傅,静婉格格请您到西暖阁一见。”
西暖阁在储秀宫后身,是太后平日小憩的地方。沈德昌跟着小宫女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色的花,在暮色中幽幽吐着香气。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沈德昌低着头走进去,按规矩跪下:“奴才沈德昌,给格格请安。”
“起来吧。”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沈德昌起身,仍垂着头。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少女坐在炕上,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头上梳着标准的旗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你就是做‘百鸟朝凤’的沈师傅?”静婉格格问。
“回格格,是奴才。”
“那道菜做得真好。”静婉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菜式。那凤凰的羽毛,真是用冬笋片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