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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的宫廷宴(2 / 2)

“是。选用冬笋最嫩的部位,切成极薄的片,在清水中浸泡半个时辰,待其微微卷曲,再一片片插上。”

静婉点点头:“费工夫了。我听说你在御膳房当差三十年了?”

“三十一年了,格格。”

“三十一年……”静婉轻声重复,忽然问,“那你见过同治爷时的满汉全席吗?”

沈德昌心里一怔,谨慎地回答:“奴才同治十三年入宫,有幸赶上过一次。”

“和现在比,如何?”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沈德昌沉默片刻,才说:“回格格,奴才只知做菜,不敢妄议。”

静婉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沈德昌莫名觉得有些悲凉。“是啊,只知做菜。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只知’什么呢?只知伺候主子的,只知争宠的,只知捞钱的……沈师傅,你说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沈德昌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格格慎言!”

静婉却不以为意,她从炕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今日宴上,那些王公大臣们,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祝太后万寿无疆,祝大清江山永固。可谁不知道,皇上已经不行了,太后也老了,南边的革命党一天比一天猖狂。这满汉全席,吃得人心慌。”

她转过身,看着沈德昌:“沈师傅,你说实话,这宫里的菜,和宫外的菜,有什么不同?”

沈德昌想了想,说:“回格格,宫里的菜讲究的是规矩、是排场。一道菜用什么料、怎么切、怎么烹、怎么摆,都有定例。宫外的菜……奴才不敢说。”

“我替你说吧。”静婉走回炕边坐下,“宫外的菜,求的是活命。我听说直隶一带闹饥荒,饿殍遍野。同样是鸡,在宫里要做成‘百鸟朝凤’,在宫外,怕是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沈德昌心里一颤。他想起了老家的兄弟,想起了侄子沈福那张憔悴的脸。

“沈师傅家在廊坊?”静婉忽然问。

“是。”

“那里灾情重吗?”

“……”沈德昌不知该如何回答。

静婉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放在炕桌上。“这个你拿着,换成粮食,给家里人捎回去。”

沈德昌大惊:“格格,这使不得!奴才万万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静婉的声音很平静,“这镯子在我手上,不过是个摆设。在灾民手里,却能救几条命。拿着吧,就算……就算是我给那道‘百鸟朝凤’的赏钱。”

沈德昌看着那个玉镯,通透温润,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至少值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够老家撑过这个冬天了。

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格格恩典。”

“起来吧。”静婉顿了顿,又说,“今日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去吧。”

沈德昌收起玉镯,退出了暖阁。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纸上映着少女单薄的剪影,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回到御膳房,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在收拾残局。沈德昌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开始清理。这是他的习惯,用了三十年的灶台,就像老伙计,得亲手收拾才放心。

撤下来的菜堆积在角落,有些整盘未动。按照宫里的规矩,这些剩菜要么赏给太监宫女,要么倒掉。沈德昌看着那盘几乎完整的“百鸟朝凤”——凤凰已经被吃了一半,但周围的“小鸟”还剩大半,还有配菜的雕花,都完好无损。

他想起静婉格格的话:“同样是鸡,在宫里要做成‘百鸟朝凤’,在宫外,怕是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取过一张油纸,将剩下的“小鸟”和配菜悄悄包了起来,又从一个炖锅里捞出半只鸡——那是做高汤用的,已经炖得酥烂。他将鸡也包好,塞进怀里。

值夜的小太监看见了,却都转过头,假装没看见。宫里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没个难处呢?

沈德昌揣着那包食物,匆匆离开御膳房。他没有回自己在宫外的住处,而是径直出了神武门,往侄儿沈福落脚的小客栈走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北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沈德昌裹紧棉袍,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食物还温着,隔着棉布传来微微的热度。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哭声。循声望去,街角的屋檐下,蜷缩着几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小孩,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行行好……”男人看见沈德昌,挣扎着站起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沈德昌停住脚步。他看了看怀里那包食物,又看了看那一家四口渴望的眼神。静婉格格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镯子在我手上,不过是个摆设。在灾民手里,却能救几条命。”

他解开油纸包,将里面的食物分出一半——几只“小鸟”,几块雕花,还有半只鸡的鸡胸肉。递给那男人时,他的手有些抖。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男人接过食物,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沈德昌赶紧扶起他:“快给孩子吃吧。”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

走到客栈时,沈福已经睡了。沈德昌叫醒他,把剩下的食物和那个玉镯一起交给他。

“这……这是……”沈福看到玉镯,眼睛都直了。

“别问那么多。”沈德昌压低声音,“把镯子当了,换成粮食。这些吃的,你现在就吃,吃饱了明天一早赶紧回家。”

沈福捧着那包食物,眼泪哗地流下来:“叔,您这是……”

“记住,”沈德昌盯着他的眼睛,“回去后,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咱沈家的人,不能饿死。”

沈福重重点头。

离开客栈时,已经过了子时。沈德昌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冷冷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惨白的光。他想起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紫禁城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这座宫殿充满了敬畏和向往。三十一年过去了,红墙还是那道红墙,琉璃瓦还是那片琉璃瓦,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回到御膳房的值房,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静婉格格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浮现,还有她那句话:“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是啊,空了。从皇上病重的那天起,从革命党的枪声在武昌响起的那天起,从洋人的炮舰开进大沽口的那天起,这大厦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他们这些宫里的人,不过是附着在这朽木上的藤蔓,木倒了,藤蔓又能活多久?

第二天清晨,沈德昌照例起早备膳。刚生起火,小顺子就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比昨天还要白。

“沈师傅,别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万岁爷……万岁爷驾崩了。”

御膳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站着。

“什么时辰的事?”沈德昌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寅时三刻。”小顺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后已经下旨,立醇亲王之子溥仪为嗣皇帝,承继大统。另外……另外太后也懿旨,国丧期间,一切宴乐停止。”

沈德昌点点头,默默熄灭了刚生起的灶火。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堆灰烬,就像这个王朝的气数。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皇帝驾崩。次日,慈禧太后亦崩。大清朝的最后一道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三天后,沈德昌收拾了自己在御膳房的所有东西——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炒勺,几把雕刀,还有几本手写的菜谱。他走出神武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紫禁城巍峨依旧,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怀里还揣着静婉格格赏的那个玉镯的当票。他没全当,只当了一半,换了二十两银子,已经托人捎回廊坊老家。另一半,他留着,也许有一天,还能还给那位心善的格格。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沈德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步向前走去。前方是茫茫的北京城,是未知的世道,是他五十八岁后的人生。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西暖阁里,静婉格格正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少女的手中,握着一片从“百鸟朝凤”上取下的冬笋羽毛,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微微透明。

“格格,该用早膳了。”宫女在身后轻声说。

静婉摇摇头:“不饿。”她将那片冬笋羽毛夹进一本书里,那是一本《诗经》,翻开的那页上写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ru),莫我肯顾。”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消失在宫墙深处。

一个时代结束了。而另一个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地孕育。

沈德昌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望紫禁城。朝阳给红墙镀上了一层金色,那么辉煌,那么虚幻,像极了昨日宴席上那道“百鸟朝凤”的芡汁光泽。

他转过身,再不回头。前方,炊烟正在寻常巷陌间升起,那是人间的烟火,是活下去的希望。

腊月的风吹过他花白的鬓角,很冷,但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走向那个正在崩塌又重生的世界。

而在那深宫之中,静婉格格合上《诗经》,对宫女说:“去把我的那身汉装找出来。”

“格格?”

“从今天起,我要学着自己生火做饭。”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宫里的荣华,怕是吃不了多久了。”

宫女怔住了,看着格格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深深一福:“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女年轻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子,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紫禁城的斜阳,正缓缓落下。而民间的炊烟,才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