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婶婶进京
一
1964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急。
十月底,北京就落了第一场雪。不是往年的细雪,是鹅毛大雪,一夜之间把筒子楼染成个白馒头。沈嘉禾早上推开门,寒气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看见楼道里已经有人扫雪——是周老师,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周老师早。”嘉禾打招呼。
“早。”周老师直起腰,喘着气,“这雪真大,多少年没见过了。”
确实大。从三楼往下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脆生生的。但嘉禾没心思看雪——他今天要去北京站接人,接一个他几乎没印象的亲戚。
林素贞。静婉同父异母的妹妹,按辈分他该叫婶婶。1948年去了山西,十六年没音讯,昨天突然来电报:病重,来京求医,今日抵京。
电报是静婉收到的。老太太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窗前站了一下午,不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雪。晚上吃饭时,她说:“嘉禾,明天你去接。”
“婶婶……长什么样?”嘉禾问。他记忆里的林素贞,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穿旗袍,烫卷发,说话细声细气的。那是1947年,素贞来北京看姐姐,给嘉禾带了包山西的枣,很甜。
“瘦,黑,脸上有斑。”静婉说,“但眼神没变,你看眼睛就能认出来。”
现在,嘉禾站在北京站出站口,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林素贞”。雪还在下,站前广场白茫茫一片,接站的人挤成一团,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晨雾。
从太原来的列车晚点了。嘉禾跺着脚取暖,脑子里乱糟糟的。婶婶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来北京治?山西治不了吗?还有,来了住哪儿?筒子楼302室,十五平米,住着静婉、建国、秀兰、和平,再加上他偶尔回来打地铺,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再来一个人,住哪儿?
这些问题,昨晚全家人讨论了半夜,没讨论出结果。最后静婉拍板:“来了再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列车终于进站了。人流涌出来,嘉禾踮起脚尖,举高牌子。大部分是农民打扮,扛着麻袋,背着铺盖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在这些面孔中寻找,寻找那个“瘦,黑,脸上有斑”的女人。
“嘉禾?”
声音很轻,很哑,像破风箱。嘉禾转头,看见一个身影——确实瘦,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褐色的斑。但那双眼睛,确实没变,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和静婉很像。
“婶婶?”嘉禾试探着问。
女人点点头,想笑,但嘴角只扯动了一下。她手里提着个布包,很小,很瘪,另一只手拄着根木棍——不是拐杖,就是根普通的树枝,磨得光滑。
“走,回家。”嘉禾接过布包,另一只手扶住她。婶婶的手很凉,骨头硌人。
从北京站到崇文门,公交车要四站。车上人很多,嘉禾护着婶婶,挤在角落里。婶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偶尔咳嗽,咳得很深,很费力,整个身体都在抖。
“婶婶,您得的什么病?”嘉禾小声问。
“肺病。”婶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毛病了,治不好。你妈非要我来北京看看,说北京的大夫好。”
“那得好好看。”嘉禾说,“北京有协和医院,有同仁医院,都是好医院。”
婶婶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雪中的北京城,灰白一片,模糊不清。
二
筒子楼302室,门开着。
静婉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墨绿色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妹妹出现在楼梯口,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秀兰赶紧扶住。
“姐……”林素贞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静婉快步走过去——以她七十五岁的年纪,这算是快步了。她抓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里全是震惊和心疼。
“怎么……怎么成这样了?”静婉的声音在抖。
“没事,就是老了。”林素贞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
姐妹俩抱在一起。静婉比妹妹高半个头,此刻却显得很脆弱。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狭窄的楼道里相拥而泣,周围几家都开了门,探出头来看。
“进来吧,外头冷。”秀兰轻声说。
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建国下班早,特意请了假回来;和平在床边玩积木,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奶奶。十五平米的空间,平时五个人都觉得挤,现在六个人,连转身都困难。
林素贞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大床占了半间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加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我住招待所就行。”她说。
“胡说!”静婉拉着她进来,“来了就是家,住什么招待所?”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住哪儿?
建国和嘉禾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静婉安排:“我跟素贞睡床,秀兰带和平睡行军床,建国和嘉禾打地铺。”
“妈,您……”建国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静婉不容商量,“素贞有病,不能睡地上。”
于是开始腾地方。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铺,腾出一半给林素贞;行军床从床底下拖出来,支在窗户边;地铺打在桌子旁边,只有一米宽,两个人得侧着睡。
林素贞看着这一切,手足无措:“我……我给添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静婉说,“你先歇着,秀兰做饭,待会儿吃饭。”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贴饼子。秀兰特意多做了些,但六个人分,还是紧巴巴的。静婉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妹妹:“你吃,我不饿。”
“姐,你吃你的。”
“让你吃你就吃!”
姐妹俩推让着,像小时候一样。最后还是林素贞接了,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婶婶,您多吃点菜。”秀兰给她夹菜。
“够了够了,你们吃。”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和平问:“新奶奶,你是从哪里来的?”
“山西。”林素贞说。
“山西远吗?”
“远,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那你为什么不坐飞机?”
孩子天真的问题,让大人们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饭后,秀兰烧了热水,给林素贞擦洗。脱掉军大衣,里面的衣服更破旧,补丁摞补丁。秀兰看着,鼻子一酸。
“婶婶,明天我去扯布,给您做身新衣服。”
“不用不用,这还能穿。”
“要的。”秀兰说,“北京冬天冷,您这衣服不顶事。”
擦洗的时候,秀兰看见林素贞身上更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背上还有一片淤青,像是摔的。
“这是怎么弄的?”
“路上滑,摔了一跤。”林素贞轻描淡写。
但秀兰知道,没那么简单。
三
夜里,问题来了。
十平米的房间,住六个人,夜里翻身都要喊“一二三”。
静婉和林素贞睡床的右边,左边空着——那是给秀兰和和平的,但他们还没睡,在收拾东西。建国和嘉禾的地铺已经打好,两人并排躺着,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哥,你往那边点。”嘉禾小声说。
“已经到墙了。”建国说。
确实,建国的肩膀已经顶着墙了。嘉禾只能尽量缩着身子。
林素贞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姐姐在身边,能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声,但也能听到地铺上兄弟俩的动静,能听到秀兰哄孩子睡觉的轻声细语。
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得没有隐私,小得每个人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在山西的家。虽然也穷,虽然也破,但至少有个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在这里,连咳嗽都得忍着,怕吵到别人。
可是心里是暖的。十六年了,终于又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虽然挤,虽然小,但这是家,是亲人。
“素贞。”静婉突然轻声说。
“嗯?”
“睡不着?”
“有点。”
“认床?”
“不是。”林素贞顿了顿,“就是觉得……像做梦。十六年了,我又见到你了。”
静婉在黑暗中握住妹妹的手。手很凉,很粗糙。
“这些年,苦了你了。”静婉说。
“不苦。”林素贞说,“就是……就是有时候想你。”
“我也想你们。”静婉说,“婉君来信了,你知道吗?”
林素贞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她还好吗?”
“好,结婚了,有孩子了。寄了照片来,我给你看。”
静婉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彩色照片。没有灯,看不见,但林素贞紧紧攥着照片,仿佛能透过黑暗,看见女儿的样子。
“她……她像谁?”林素贞的声音在抖。
“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姐夫。”静婉说,“孩子叫安迪,五岁了,很可爱。”
林素贞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她不敢出声,怕吵醒别人,只能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
静婉感觉到了。她侧过身,抱住妹妹,像抱孩子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静婉说,“在这儿,不用忍着。”
林素贞终于哭出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地铺上的建国和嘉禾都听见了,但都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秀兰也听见了,把和平搂得更紧些。
这一夜,十平米的房间里,六个人都没睡好。但没人抱怨,因为这是一家人,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四
第二天,去医院。
协和医院人山人海。嘉禾请了假,陪着林素贞去。挂号,排队,候诊,从早上七点排到中午十二点,才轮到。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很严肃。听了林素贞的病情,看了在山西拍的X光片,眉头皱得紧紧的。
“肺结核,晚期。”他说,“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林素贞低着头,不说话。嘉禾替她回答:“山西那边治不了,让来北京看看。”
“治是能治,但……”大夫看了看林素贞,“年纪大了,身体又这么差,治疗过程会很痛苦。而且,要住院。”
“住院要多少钱?”嘉禾问。
“一个月大概五十块。这还是普通病房,要是好点的,更贵。”
五十块。嘉禾心里一沉。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建国四十二块,加起来九十四块,要养六口人。五十块的住院费,是天价。
“大夫,能不能……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林素贞小声问。
“回家吃效果差。”大夫说,“你这个情况,最好住院。”
从医院出来,林素贞一直沉默。雪停了,但天更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婶婶,咱们再想想办法。”嘉禾说。
“不想了。”林素贞摇摇头,“住院太贵,不住。开点药就行了,能活多久是多久。”
“那不行……”
“嘉禾,”林素贞停下脚步,看着他,“婶婶知道你们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个人,还要养我这个病人。我不能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
“是拖累。”林素贞很坚决,“我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看看病,开点药,能好就好,不能好就算了。我不能让你们为我背债。”
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婶婶,这个瘦得脱形的老人,眼神却那么坚定。她不是不想活,是不想拖累别人。
回到家,静婉问情况。嘉禾如实说了。静婉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我想办法。”她说。
“妈,您有什么办法?”
“我有定息。”静婉说,“沈记合营的定息,一年一百二十块,我攒了几年,有几百块。拿出来,给素贞治病。”
“那是您的养老钱……”
“养老钱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静婉说,“素贞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林素贞听见了,从里屋出来:“姐,我不能用你的钱。”
“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静婉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去住院。”
“姐!”
“别说了!”静婉的声音突然提高,“林素贞,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林素贞愣住了。静婉的眼睛红着,但眼神很凶,像护崽的母狼。
“认……当然认。”
“认就听我的。”静婉说,“明天住院,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跪下来,想给姐姐磕头,被静婉一把拉住。
“你这是干什么!”
“姐,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谁要你报答?”静婉把她扶起来,“一家人,说什么报答。”
那天晚上,静婉从樟木箱底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现金。她数了数,有四百多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妈,不够的话,我还有。”建国说,“我存了八十块,准备给和平上学用的,先拿出来。”
“我也有五十。”嘉禾说。
秀兰没说话,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十块钱——她攒的私房钱,准备给和平做新衣服的。
“你们……”林素贞看着这些钱,看着这些亲人,泣不成声。
“婶婶,您就安心治病吧。”秀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五
林素贞住进了医院。
不是协和,是区里的结核病防治所,便宜些,一个月三十块。病房是八人间,条件简陋,但干净,有暖气。
静婉每天去看她,带着秀兰做的病号饭:粥,鸡蛋羹,有时候有点肉末。林素贞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她知道,每一口都是亲人的心意。
治疗很痛苦。打针,吃药,做检查。林素贞很瘦,血管细,护士扎针经常要扎好几次。但她从不喊疼,只是咬着牙,额头上冒冷汗。
同病房的人问她:“老太太,您家里人对您真好。”
“嗯,好。”林素贞说,“我有个好姐姐,好外甥,好外甥媳妇。”
“您是北京人?”
“以前是,后来去了山西。”
“那怎么回来了?”
“病了,回来治。”林素贞说,“也回来……看看家。”
家。这个字让她心里一暖。虽然那个十平米的房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那是家,是有亲人的地方。
治疗了一个月,病情有了起色。咳嗽少了,痰里没血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大夫说,再住一个月,就能出院,回家吃药休养。
钱花得很快。一个月三十块,加上药费、饭费,已经花了五十多。静婉的积蓄去了一半。
但没人提钱的事。建国和嘉禾加班,想多挣点;秀兰接了点缝补的活,晚上做;静婉把家里能省的地方都省了,连和平的零食都断了。
有一天,林素贞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说话:“302床那个老太太,家里真不容易。听说住筒子楼,十几平米住六口人,还硬要给她治病。”
另一个护士说:“是啊,她外甥是拉板车的,外甥媳妇没工作,还有个孩子。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林素贞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天晚上,静婉来看她,她拉着姐姐的手:“姐,我想出院。”
“大夫说还得住一个月。”
“不住了,太贵。”林素贞说,“我好多了,回家吃药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林素贞很坚持,“姐,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个人,还要供我这个无底洞。我不能这么自私。”
静婉看着妹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素贞,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治病吗?”
“因为我是你妹妹。”
“不只是。”静婉说,“还因为婉君。她在美国,回不来。你是她妈,你要是没了,她在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亲人。我得替她照顾好你。”
提到女儿,林素贞又哭了。
“婉君……婉君知道我来北京吗?”
“知道,我写信告诉她了。”静婉说,“她回信了,说谢谢你把她养大,说她永远爱你。”
林素贞泣不成声。十六年了,她终于听到了女儿的消息,听到了那句“永远爱你”。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静婉说,“为了婉君,为了我,为了所有爱你的人。”
林素贞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六
林素贞还是出院了。
不是医院让出的,是她自己坚持的。大夫没办法,开了药,嘱咐一定要按时吃,注意营养,注意休息。
回到筒子楼,房间似乎更挤了。但林素贞觉得,这里比医院温暖,因为有家的味道。
她开始努力融入这个家。秀兰做饭,她帮着择菜;静婉缝衣服,她帮着穿针;和平玩,她陪着,给孩子讲故事——讲山西的故事,讲她年轻时的故事。
“奶奶,山西有长城吗?”
“有啊,山西有好多长城。”
“那有故宫吗?”
“没有故宫,但有平遥古城,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