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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海外归人(2 / 2)

“你叫什么?”她用英文问。

和平听不懂,看着她。

婉君在一旁翻译:“她问你叫什么。”

“和平。”他说,“沈和平。”

露西学着说:“和——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了一遍。

和平笑了:“对。和平。”

露西也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可她不在乎。

饭后,嘉禾和婉君坐在院里说话。

枣树下摆着两张小板凳,是沈德昌当年亲手做的,凳面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响。嘉禾坐一张,婉君坐一张。

月亮刚升起来,挂在枣树枝桠间,黄澄澄的,像块刚出炉的月饼。

“这些年,”婉君开口,“你娘是怎么过来的?”

嘉禾望着月亮,半天没说话。

“六零年最难。”他说,“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娘把口粮省给我和哥,自己吃野菜。有一回她晕在灶台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面发好了吗。”

婉君低下头。

“我在美国那会儿,也苦过。”她说,“刚去时语言不通,给人洗盘子。一天洗十几个钟头,手泡得发白,晚上睡觉都伸不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吃一口娘做的炸酱面就好了。”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敢想。越想越想回去,越想回去越走不了。”

嘉禾没接话。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

婉君弯腰捡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我小时候最爱吃这棵树的枣。有一年爬上去摘,摔下来,膝盖磕破好大一块皮。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骂完又给我熬红糖水喝。”

她嚼着枣,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些年……没给娘写过一封信。”她说,“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写。开头写了八百遍,撕了八百遍。后来日子久了,就更没法写了。”

嘉禾看着她。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六十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染过,可发根又白了一截。

“表姑。”他说,“我娘从来没怪过你。”

婉君抬起头。

“她跟我说过,婉君那孩子,是让世道逼走的。”嘉禾说,“不是她自己想走的。”

婉君把脸埋进手心里。

嘉禾没再说话。

他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了些。

月亮升得更高了。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块旧花布。

第二天,婉君带着露西在胡同里转。

四十年了,前门变了太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起了新楼;有些老店关了,换了招牌。但也有没变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巷口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绳痕还在,深一道浅一道,刻着年月。

露西看什么都新鲜。

她蹲在井边,伸手摸那绳痕,用英文问这是什么。婉君说,这是井,以前的人从这儿打水喝。露西问为什么现在不打了。婉君说,现在有自来水了。

露西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

“那是什么?”

婉君看过去。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光。

“糖葫芦。”她说。

露西不懂。婉君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露西接过来,左看右看,不知从哪儿下嘴。

婉君示范着咬了一口。

露西学着她的样子,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在嘴里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可嚼着嚼着,酸里透出甜来。

她眼睛亮了。

“好吃!”

她举着糖葫芦,跑在前面,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婉君跟在后头,看着她。

这孩子是她女儿的孩子。女儿嫁给一个法国人,生了她,没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几年,又嫁了。露西从小在几个家庭之间转来转去,话都说不利索,中文学得磕磕绊绊,英文学得半生不熟,法文也会一点,三样混着说。

这次带她回来,婉君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她就是想让她看看。

看看她姥姥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些用中文说的话、用筷子吃的饭。

露西跑远了。她站在巷口,回头冲着婉君挥手。

“外婆!快来!”

婉君加快脚步。

阳光把胡同照得亮堂堂的。青砖墙、灰瓦顶、老槐树、糖葫芦。还有那个栗色头发的小女孩,站在巷口,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

也是这条胡同。也是这样的阳光。她站在巷口,等娘买菜回来。娘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白菜和肉,远远地冲她招手。

她跑过去。

娘弯腰,从篮子里摸出一颗红枣,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甜。”

那枣是自家树上结的。

六十年了。

婉君在北京待了十天。

头三天住在老宅。后来嘉禾说,表姑您住这儿不方便,还是去住饭店吧。婉君不肯,说我就想住这儿,睡不惯饭店的床。

她睡的还是当年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爹娘,抱着不满周岁的她,三个人都笑着。

她每晚临睡前都要看看那张照片。

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露西睡在她旁边。孩子不懂她为什么哭,但每次都会伸出手,拍拍她的脸。

“外婆,别哭。”

婉君就笑了。

“好,不哭。”

第十天,婉君要走。

那天早上,静婉又下厨了。

还是芥末墩儿。还是那几道菜。婉君坐在桌前,每样都吃了几口,吃得不多。

“吃啊。”静婉说。

婉君摇头:“吃不下。”

静婉没再劝。

吃完饭,婉君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娘,这个您收着。”

静婉没看信封,看着她。

“这是什么?”

“钱。”婉君说,“美金。五千。”

静婉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您过得好不好。”婉君说,“您过得还行,我就放心了。这钱您拿着,想怎么花怎么花。”

静婉把那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

婉君愣住了。

“娘……”

“我不要你的钱。”静婉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婉君急了:“娘,您八十五了,该享享福了。这钱您拿着,请个人伺候您,或者……”

“我有儿子。”静婉打断她,“有儿媳妇,有孙子。我享福的日子在后头。”

婉君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静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把手放在婉君肩上。

“你回来,我就知足了。”她说,“比多少钱都知足。”

婉君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扑进静婉怀里,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

“娘……娘……”

静婉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别哭了。让露西看见笑话。”

露西站在门口,果然在看她。她没笑,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哭。

静婉冲她招手。

露西走过去。

静婉弯下腰,看着她。

“你叫露西?”

“嗯。”

“露西这名字好。”静婉说,“明亮的意思。”

露西听懂了。她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

静婉也笑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套在露西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细瘦的腕子上晃荡。

“这是太奶奶给你的。”她说,“留着。”

露西低头看着那个镯子。银子旧了,发乌,上头刻着梅花,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谢谢太奶奶。”她说。

静婉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送走婉君那天,是个大晴天。

汽车停在胡同口。婉君牵着露西,站在车门前。

嘉禾、春梅、和平都来送了。建国也来了,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个信封,不知该不该递上去。

静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婉君看着她。

看了很久。

“娘,我走了。”

静婉点头。

“路上当心。”

婉君弯腰,把露西抱上车,自己也要上去。她一条腿跨进车门,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

“娘。”

“嗯。”

“我……还回来。”

静婉笑了。

她笑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年轻时那样。

“我知道。”

婉君上车,关上车门。

汽车发动,慢慢往前开。

露西从后窗探出脑袋,使劲挥手。她那头栗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了,糊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

“太奶奶!再见!”

静婉举起手,也挥了挥。

汽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静婉还站在那儿,举着手。

很久。

春梅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静婉慢慢把手放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巷口。

枣树在风里响着。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春梅。”

“嗯。”

“婉君那孩子,”她说,“那镯子给了露西,是对的。”

春梅没接话。

静婉继续往里走。

那把铜勺还搁在灶边,勺柄朝外。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勺面上,亮晶晶的。

她走过去,拿起铜勺。

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柜台后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把铜勺搁在手边。

春梅站在门口,看着她。

“娘,您歇会儿?”

静婉摇摇头。

“不歇。”她说,“一会儿该来客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

她坐着,腰板笔直。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前门大街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缓慢,等着人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沈家菜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帘角绣着的那朵梅花,还是那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