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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明轩归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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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来得早。

五月的廊坊,槐花开得正盛,整条老街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沈家菜馆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是民国年间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遮住了半条街。

沈嘉禾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廊坊日报》,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

“爸,您这报纸拿倒了。”和平端着茶从店里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小桌上,“看了快一个钟头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

嘉禾低头看看报纸,确实拿倒了。他也不恼,翻过来放好,仍旧望着街口:“航班是早上六点落地,从北京过来,这会儿也该到了。”

“机场大巴到廊坊要一个半钟头,还得倒公交,怎么也得十一点。”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您先进屋歇着,人到了我喊您。”

“不歇。”嘉禾往椅背上一靠,“我这把老骨头,坐一会儿还能坐坏了?”

和平不再劝,只是把茶缸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沈嘉禾。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头白发剃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温和。他在这个门口坐了快五十年,从三十出头接掌菜馆开始,每天清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棵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孙子回国的日子。

沈明轩,他唯一的孙子,立秋的儿子,在美国念了四年大学,今天终于回来了。

“哥儿几个,你们说,这小子现在长什么样了?”嘉禾忽然开口,问的是街对面下棋的几个老邻居。

老李头正举着棋子犹豫,闻言抬起头:“人家不是你孙子吗?你不知道?”

“四年没见了。”嘉禾说,“上次回来还是大前年暑假,待了俩礼拜就走了。那会儿头发还长着呢,跟个小姑娘似的。”

“现在人家美国毕业了,洋派!”老王头落下一子,“肯定西装革履的,打个领带,皮鞋锃亮。”

嘉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不像他。那孩子从小就不爱穿正经衣裳,光着脚丫子在店里跑,抓把面粉就往脸上抹。”

“那不是还小嘛。”老李头说,“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还能那样?”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从街口拐进来,在老槐树跟前停了下来。

嘉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深蓝色的,贴满了各种托运标签。然后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

一个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槐树,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老人。

“爷爷。”

就这一声。

嘉禾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高了,比四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棱角。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皮肤比小时候黑了一点,大概是美国的太阳晒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像他爸,更像他妈。

“回来了。”嘉禾说。

“回来了。”明轩走到他跟前,笑了一下,“爷爷,您怎么还坐在这儿?这都多少年了,您就没挪过地方。”

“挪什么挪。”嘉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结实了。”

“天天泡健身房。”明轩说,“您呢?身体怎么样?我爸电话里说您血压有点高?”

“别听你爸瞎说。”嘉禾一挥手,“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和平在旁边笑了:“爸,您早上还说胸口闷。”

“那叫闷吗?那叫想孙子想的。”嘉禾瞪他一眼,又转向明轩,“走,进屋,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炸酱面。”

明轩弯腰去拎那个大行李箱,嘉禾伸手要帮忙,被他挡开了:“别别别,您别动,这个可沉了,里面全是书。”

“什么书?”

“专业书。”明轩单手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扶着嘉禾的胳膊,“市场营销、品牌管理、连锁经营,还有一堆案例。爷爷,我跟您说,我这四年在美国可没白待,学了不少东西,回来正好用上。”

嘉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二、

素贞在厨房里忙活。

一百岁的林素贞,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路要扶着墙。但她的手还是稳的,擀起面来案板咚咚响,一刀一刀切下去,面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婶婶。”嘉禾掀开门帘进来,“明轩到了,您歇会儿,让和平媳妇做。”

“不用。”素贞头也不回,“我给孩子做碗面。他小时候就爱吃我擀的面,说外头的面条没有这个筋道。”

嘉禾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明轩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素贞:“奶奶。”

素贞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来,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看人要凑得很近,但那双手还是暖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高了。”她说,“瘦了。”

“奶奶,我没瘦,我胖了五斤呢。”明轩笑着,“您怎么还这么硬朗?我爸说您每天还包包子?”

“不包了,包不动了。”素贞摇摇头,“就擀个面,拌个馅儿,让和平媳妇包。”

“那也很厉害了。”明轩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奶奶,您这手艺,搁美国能上米其林。”

“什么林?”

“米其林,就是……”明轩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餐厅。”

“再厉害也没咱家厉害。”素贞低头继续擀面,“咱家开了多少年了?民国就开了,日本人来的时候都没关,你太爷爷顶着炮弹壳子炒菜。那什么林,有这历史吗?”

明轩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素贞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出去念书,念的是洋人的学问,这没问题。但你得记住,咱家这买卖,根儿在这儿呢,在这条街上,在这锅灶上。”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百岁的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教授都要清醒。

三、

午饭是在后院吃的。

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和平在石桌上摆好了碗筷,素贞端上来的炸酱面,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糖蒜、拌萝卜皮。

明轩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美国天天想这个。”

“美国没有中餐馆?”和平问。

“有,但都不对。”明轩咽下去,“不是酱油不对,就是面不对。有一回我在纽约找到一家号称北京炸酱面的,一吃,酱里放糖,面是机器压的,黄瓜丝切得跟筷子似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嘉禾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和平媳妇来收碗,明轩拦住她:“婶儿,我来。”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在嘉禾对面坐下,“我在美国这几年,除了上课,还在一家餐饮公司实习。他们做连锁的,全美开了两百多家店,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都是一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学了不少东西。”明轩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您看,这是他们中央厨房的流程。所有的食材都在这里统一采购、统一加工,然后配送到各个门店。这样能保证品质一致,还能降低成本。”

嘉禾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这个。”明轩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的品牌视觉系统。Logo、包装、店面装修,全都是统一的。顾客不管去哪一家店,感觉都一样,这样能建立品牌认知。”

“什么叫品牌认知?”嘉禾问。

“就是……就是让顾客记住你,信任你。”明轩想了想,“比如一说汉堡,就想到麦当劳。一说炸鸡,就想到肯德基。咱沈家菜馆,能不能也做成这样?”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沈家菜馆做成连锁。”明轩的眼睛亮起来,“先在廊坊开几家分店,然后往北京走,再往全国走。咱们有配方,有手艺,有一百多年的口碑,底子比谁都厚。”

“中央厨房统一配送。”他继续说,“每家店的菜都是一个味儿,不会今天咸了明天淡了。然后品牌包装,装修风格统一,餐具统一,服务员制服统一。再搞个会员系统,积分换购,生日优惠……”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嘉禾的表情。

“……我在美国做了市场调研,中餐连锁这几年发展很快,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不多。咱们要是能抓住机会,说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号里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明轩。”嘉禾打断了他。

明轩停下,看着他。

嘉禾问:“你能保证每道菜都有锅气吗?”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锅气。”嘉禾说,“炒菜的时候,锅热了,油下去,菜下去,火苗子蹿起来,那个香味,那个劲儿。你那个中央厨房,能做出锅气吗?”

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统一配送。”嘉禾继续说,“菜炒好了放盒子里,送到店里再热一遍,还是那个味儿吗?”

“爷爷,现在的技术……”

“跟技术没关系。”嘉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明轩,你爷爷我炒了五十年菜,我告诉你一件事:菜是有命的。”

明轩怔怔地看着他。

“鱼有鱼的命,菜有菜的命。”嘉禾说,“刚捞上来的鱼,跟搁了半天的鱼,不是一个味儿。地头刚摘的黄瓜,跟运了三天的黄瓜,也不是一个味儿。你现在说什么统一配送,统一加工,那是把菜的命给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麦当劳这么干?”嘉禾转过身看着他,“麦当劳卖的是什么?是汉堡,是薯条,是工业化的东西。咱沈家卖的是什么?是炒菜,是火候,是手艺。能一样吗?”

明轩沉默了。

“你说品牌认知。”嘉禾走回来,重新坐下,“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菜馆?需要什么品牌认知?你来过一回,记住了那个味儿,下回还想来,这就叫品牌。用不着那些花花肠子。”

明轩低着头,不说话。

素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爷孙俩。和平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轩抬起头:“爷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嘉禾的语气缓下来,“你念了四年大学,学了新东西,这是好事。但咱家的买卖,不是光靠新东西就能做好的。”

“我知道。”明轩说,“可是爷爷,我也想说两句。”

嘉禾看着他:“说吧。”

“您说的锅气,我懂。”明轩说,“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我知道什么是一盘好菜。但您有没有想过,沈家菜馆开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是只有这一家店?”

嘉禾没说话。

“因为您不肯开分店。”明轩说,“当年有人想投资,您拒绝了。后来有人想加盟,您也拒绝了。您说怕砸了招牌,怕做不好,怕丢手艺。可是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沈家的手艺,这么好,这么地道,为什么不能让更多的人吃到?”

“我没说不让……”

“您没说,但您的做法就是这个意思。”明轩说,“我知道您怕什么,怕变了味儿,怕不是那个味儿了。可是爷爷,时代在变,人在变,吃东西的口味也在变。咱们要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被忘掉的。”

嘉禾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没说要放弃手艺。”明轩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能不能在保住手艺的前提下,做一点新的尝试。中央厨房不一定非要把菜炒好了送过去,可以预处理食材,配好料,送到店里现炒。品牌包装不是要改变味道,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咱家。连锁经营不是要赚快钱,是想让沈家菜馆走得更远。”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明轩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孩子,你有这个心,是好的。”

明轩看着她。

“但你爷爷说得也对。”素贞说,“锅气这个东西,不是你那些机器能做的。你那些统一啊,连锁啊,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家的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工厂吃的。”

明轩点点头:“奶奶,我懂。”

“你懂就好。”素贞站起来,“你刚回来,先歇两天,别急着说这些。你爷爷老了,脾气犟,你慢慢跟他聊。”

她说着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店里帮忙。”

明轩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

“洗碗。”素贞说,“你爷爷说了,让你从洗碗开始。”

明轩看向嘉禾,嘉禾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

第二天早上五点,明轩被闹钟叫醒。

他住在后院东厢房,是他爸当年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挂着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得一脸灿烂。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鸡叫。

明轩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跟家里视频,把这事儿跟爸妈说了。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听你爷爷的。”他妈倒是多说了几句:“你爷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硬顶,慢慢来。”

慢慢来。明轩苦笑了一下,下床洗漱。

五点半,他推开了菜馆的后门。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和平正在准备当天的食材。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葱姜蒜,几个盆里泡着木耳、香菇,水池子里养着几条活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水花。